穿过失落的田野与洪流

作者:白天和摄影: 视频: 来源:《复旦》校报发布时间:2026-05-23

“因此,与其说这是一部乡村调查的话,毋宁说是一个归乡者对故乡的再次进入,不是一个启蒙者的眼光,而是重回生命之初,重新感受大地,感受那片土地上亲人们的精神与心灵。它是一种展示,而非判断或结论。困惑,犹疑,欣喜,伤感交织在一起,因为我看到,中国现代化转型以来,乡土中国在文化、情感、生活方式与心理结构方面的变化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存在,难以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衡量。——梁鸿”

创作《中国在梁庄》前,梁鸿曾任教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她认为只有“与自己的心灵,与故乡,与那片土地,与最广阔的现实”紧密联系的生活,才能被称为“体现人本质意义的生活”。回乡,便成为一场精神上的“重新落地”——用身体去感受,用双脚去丈量,用心灵去触碰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梁鸿在《中国在梁庄》前言中的自述,是理解这部非虚构文学的钥匙。这本书是她远走他乡多年后对故乡的回望与反思,是对故乡多年变迁的展示。然而,当我们真正走入文本,会发现在“展示”二字背后,是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的精神跋涉。这部由多篇采访稿与自述构成的纪实文学,记录的不仅是穰县梁庄的众生相,更是一个归乡者在“情感的故乡”与“理性的他乡”间艰难穿梭的精神轨迹。

归乡者的凝望:在洪流中看见“人”

《穰县县志》记载,近几十年来,梁庄的道路与住房发展迅速,大规模的乡村基建似乎为乡村带去了振兴与走向现代的希望。然而,当梁鸿踏入故乡,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由于村民的大规模迁出,昔日住房成了大片的断壁残垣;为修建砖厂,厚重的土地被“平地掘三丈”;大大小小的坑塘,更被污染成了“黑色淤流”。这种撕裂感构成了观察的起点——她并不简单地将现代化责备为梁庄面目疮痍的自然环境的始作俑者,而是向更深处追问:为何同一个村庄,在官方记载与个体记忆之间,存在如此大的裂隙?

更耐人寻味的是村民的态度。他们并非完全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更像鲁迅笔下刻画的看客,将目光聚焦于个体抽象的“幸福”“富裕”,却浑然不知,或是不愿察觉,身旁日益恶化的环境也是他们生活的部分。有形的环境变迁与无形的集体沉默,共同构成了今日梁庄的复杂场景。

这种观察,从自然环境延伸到乡村的人文秩序。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以血缘和地缘为基础。梁庄也并不例外。梁庄的老一辈仍爱以姓氏为区分畅聊各家家事;宅基地的划分,也依据家族的远近、人口的多少来分配。“一个梁姓,既是一个宗族、血缘场域,也是一个生活、文化场域。”

然而,梁庄大规模的发展浪潮正在重塑这一切。传统的大家族文化正在衰退,取而代之的是以经济为中心的聚集地。传统的血缘亲情纽带逐渐淡漠,传统的大家庭被素不相识、仅由相似的经济实力而组成的地缘关系所取代。传统乡村文化网络支离破碎,导致乡村社会失序与文化认同迷茫。

但梁鸿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她发现了这类宏观的结构性变迁,而在于她始终凝望着这些变迁在具体的个体身上留下的痕迹。那些在重要节日匆匆见面的“团圆”,那些留守在颓败故乡的老人与孩子,那些既无法融入城市,又不愿退回乡村的青年——他们的迷惘、隐忍与挣扎,构成了远比任何理论概括更为复杂的生命图景。

梁鸿的书写之所以打动人,正是因为始终保有对人的理解与尊重。相较于站在高处审判,梁鸿更愿意回撤到人的存在本身,让我们看到那些被遮蔽的细节。她记录下生命个体在乡村中的起起伏伏,更用对具体生命的刻画与反思引发我们的回望。

梁鸿的笔触动人之处,在于她不回避人性的复杂,拒绝把人简单地归为善恶,更不愿将一切痛苦与无奈归结为过于宏观的结构性矛盾。她让我们看到,乡村生活中许多个体的痛苦,并非源于传统叙事里所说的天灾或人性本恶。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被搁置的个体尊严,在沉默中不断积压。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潜伏着,直到某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梁鸿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聚焦与书写,体现了她心目中的乡土关怀:愿意走进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倾听每一个生命背后的故事。梁庄因此不再是遥远的、陌生的他者。我们也得以透过梁庄,对“人”的处境产生更深的共鸣。

在他乡与故乡的裂隙间

对故乡之人的聚焦与关怀,决定了《中国在梁庄》独特的言说方式——每一位受访者的表达都得到尊重,每一个村民都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故事。《中国在梁庄》的文本,由大量未经精心雕琢的采访稿组成。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略显随意的乡音,构成了作品最坚实的底座。它们以强烈的口语感,使读者仿佛亲身进入梁庄的残颓院落、泥泞巷陌,为文本注入了生命。这种叙述策略,是对过度修饰的文艺腔的摒弃,是一种自觉的克制的表现——通过让渡部分叙事权,采访者试图退居幕后,让事实自己说话,从而营造相对冷静、客观的叙事氛围,避免个人情感对事实的过度演绎。

然而,任何以文字为媒介的再现,都注定与绝对的真实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这种困境是双重的:其一,是视角的局限。她的观察必然受制于足迹所至、目光所及,她笔下的梁庄,终究只是由无数个碎片拼凑而成的、有限的梁庄。其二,或许是更隐蔽的也是更绝对性的,是记忆的滤镜。那个承载着她童年温情与美好的梁庄,不可避免地与当下破败、颓废的梁庄重叠在一起。

因此,书中的“梁庄”从来不是地理学或社会学上一个纯粹的客观存在,它最终只能是“梁鸿的梁庄”——一个被情感浸润、被个人视角剪裁,最后由文字缝合的梁庄。但多年的都市生活,已在她与梁庄间划下了一道隐形的鸿沟。

因此,《中国在梁庄》的力量,恰恰不在于它达到了超越同类书籍的“真实”,而在于它坦诚地展示了求索“真实”中无法避免的矛盾与痛苦。这本书最终站在“情感的故乡”与“理性的他乡”的那道裂隙之间,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向我们展示了中国乡村的微观样本,更在于它记录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回望来时路时,所经历的那场真诚而痛楚的精神搏斗。

书写后的回响:梁庄的“被看见”

《中国在梁庄》的最后一页翻过,但梁庄的故事却从未结束。梁鸿在后来的写作中反复提到一个意象:“长河式记录”——以梁庄为样本,做持续观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个人去世”,最终形成一部相对完整的“村庄志”,记录时代内部的种种变迁。

书写梁庄之前,无数中国村庄处于“被遗忘的状态”。他们是统计学中的数字,是政策文件中的“农村问题”,却很少以这样生动、鲜活的形式出现在大众视野。该书出版后,引起关于“乡村该何处去”“故乡沦陷”“大国敝村”等问题的持续讨论。梁庄从“沉默的大多数”中站出来,成为一个可以被言说、被思考、被共情的文化符号。从此,“梁庄”进入了与费孝通的“江村”、梁漱溟的“邹平”并列的学术谱系,成为理解当代中国的重要坐标。这种“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尊严的回归。

而这种“被看见”,也在悄然改变着梁庄本身。

近十年来,梁庄出现了新的变化趋势:一些在外打工的中年人开始返乡,带着城市积累的经验与视野,回梁庄带孙子、开店铺、谋新路。梁鸿的堂弟梁安便是一例。他曾在北京干了多年装修,最终带着妻儿回到镇上开了一家装修店。收入不错,既能抚养孩子,又免于思乡之痛。这是“出梁庄”后的“回梁庄”,完成了生命的循环。那些在城市拼搏多年的人,逐渐把梁庄视为最后的归宿——梁庄不再是最初的单向输出地,而成为了可以回归的地方。

更有意味的是,梁庄的真实地名“内黄县梁庄镇”开始出现在政府报告中。当地正在推进“出梁庄记”品牌建设,发展温棚蔬菜种植与苦瓜茶深加工,让梁庄特色农业对接全国市场。文学书写与现实发展形成了奇妙的对应,那个曾经在梁鸿笔下满是“黑色淤流”的梁庄,正尝试找到自己的发展之路。

梁庄未来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这段描写或许是梁庄未来的隐喻:古老的仪式没有消失,他们在时代变迁中得以传承;深厚的伦理血脉没有断裂,他们在新的语境下被重新阐释;坚韧的生命没有枯萎,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梁庄的道路还很长,但至少它已经被看到、被记住、被爱着。

从梁庄到乡土中国,这个古老的文化与生命有机体,正经历着由死亡到重生的巨大蜕变。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像梁鸿一样,持续记录,在变与不变之间,寻找那些被遮蔽的光亮。 

白天和(外国语言文学学院 2025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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