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海的燥热总让人怀念平峰的凉爽,海拔三千米的梁峁间,总是有阵阵山风。离开平峰已有些时日,城市喧嚣渐次淹没黄土高原的风声——在那里,时间很慢,慢得足够让一个素昧谋面的人读懂孩子们眼底的星光,慢得让每一份善意都能在群山间找到回响。这一年,我给孩子们带去的是知识,而他们则教会了我关于爱、美与坚韧的全部定义。
四月的平峰尚存寒意,窗外黄土沟壑刚刚透出零星绿意。晚自习时,教室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麻雀的窃窃私语。我踱步在课桌间,忽然被一抹淡粉攫住目光——女孩小欣的笔帽里竟插着一枝桃花,塑料笔帽盛着清水,桃花在昏黄灯光下颤巍巍地绽放。“老师,咱们这儿春天短。”她小声解释,“得把春天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她每天要走五里山路来上学,途经唯一一棵野桃树。那天她踮脚折下最美的一枝,用最珍贵的矿泉水养着。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希望,不是在丰沛处挥霍,而是在贫瘠中依然选择看见美、创造美、成为美。那些在笔帽里盛开的春天,比任何花园里的繁花都更接近春天的本质。
五月苜蓿疯长时,我看见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学生蹲在田埂上挖野菜。“老师没吃过苜蓿吧?”他抹着汗问,“明天给您带。”翌日清晨,他气喘吁吁捧来布包,打开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苜蓿菜。更深处藏着惊喜——一瓶可乐、一大块生姜,还有张仔细折叠的纸条:“苜蓿要焯水拌蒜,治咳嗽用姜丝煮可乐,奶奶说的方子。”原来他记住了我连绵三周的咳嗽。那晚我按他写的方法拌了一盘苜蓿,苦香中却嚼出了最淳厚的滋味。
离别前两日,学生们要去县城中考。出发前孩子们神色如常,甚至有人笑嘻嘻问:“老师什么时候走呀?”我心里泛起淡淡失落,原来离别于他们不过寻常。
傍晚回到教室推开门——礼花砰然绽开,彩带却巧妙避开了我的头脸。五十张晒得黝黑的脸庞从课桌后跃出,讲台上摆着县城买的奶油蛋糕和切好的西瓜,瓜皮上刻着“平峰永远爱你”。
原来是全班一起凑了零花钱,考试结束狂奔去买蛋糕,又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坐颠簸的班车回来。许多张A4纸拼凑起一个长达两米的卷轴,密密麻麻写满了孩子们的祝福和每个人的名字。那一刻我热泪盈眶。这些孩子经历过生活的艰辛,却依然愿意把最后一块糖塞进我手里。
从教室出来,我一如既往地抬头看天。平峰的星空比城里低垂许多,像一伸手就能掬起星河。我想,在以后的人生中,我会反复想起这天的星空和那些星星一样明亮的笑脸。这份来自两千公里外的惦念,将化作我莫大的底气和力量。
现在我知道,平峰的“平”不是平坦,是人在谷底依然仰望星空的平常心;“峰”不是险峻,是生命破土而出的锋利姿态。这里的孩子会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也会为一只受伤的麻雀轻轻哭泣。这儿的孩子像旱地的苗,浇一点水就能蹿很高。他们站在黄土高原上,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种出春天。
昨夜梦见平峰落雪了,雪花覆盖着梁峁沟壑。教室里灯火通明,那个笔帽里的桃花依旧璨然。我终于明白:不是我支教了一年,而是平峰安放了我的心三百六十五天。
山在那里,爱在那里,故我在那里。纵使离去,平峰已成我灵魂版图上永不移动的坐标。那些孩子教会我的——于荒芜处开花,于寂静中听雷,于离别后依然勇敢去爱——足以照亮我往后所有的路。
平峰之上,群山回响。
周 悦(新闻学院2025级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