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夜中寻找太阳

作者:叶婧儿 胡莺韵摄影: 视频: 来源:《复旦》校报发布时间:2026-11-05


这或许就是东野圭吾这一生寻找太阳的追问中最后留给读者的答案:“那个代替太阳的东西,从来不是某种宏大的、耀眼的、不可企及的存在。它是一封信,一声挂念,一个选择,一个坚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笨拙的陪伴。它不足以称得上“无法直视”,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它可以照亮一个人的一段路。而这一段路,对于在黑暗的通风管道中摸索前行的人来说,也许就是全部。”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这是东野圭吾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太阳和人心同样惨烈,同样刺痛;另一方面,人心也可以和太阳一样光明。它可以温暖,可以照亮,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整个白昼。

在东野圭吾的世界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人们需要太阳的存在,而太阳又是不能直视的。终其一生,他反复在故事里追问着:如果太阳不可直视,人心也不可直视,那我们该往哪里看?

他没有说完,就走了。

7月23日,东野圭吾因大肠癌去世,终年68岁。葬礼已低调举行。讲谈社发出的讣告后附着洋洋洒洒的生平和作品列表,静止的书告、寂寞的白底,如同白色的纱幔笼罩着他一生的故事。作家离开后,其遗作《永远的记忆》于8月5日如期出版。像石神哲哉在逻辑的尽头仍选择献身,像浪矢爷爷在破旧的杂货店里仍坚持回信,现实的影子也在提醒我们记得他那个关于太阳的追问,直到最后一刻。

管道中的黑暗

一条窄窄的通风管道,只够一人面前挪动着穿过,不能拐弯也不能后退,这是《白夜行》中桐原亮司穿过的黑暗,也是东野圭吾日常抬头感受到的,日复一日的无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东野圭吾的青少年时代并不算美好。自传性质的随笔集《我的晃荡的青春》里,有许多他少年时代的琐事——不爱念书,成绩一般,看《奥特曼》和《铁臂阿童木》长大,没日没夜打麻将,输了就拿东西抵债,披头士的黑胶唱片一度成为伙伴们之间的硬通货。

尽管日后因笔耕不辍而闻名,东野圭吾还是孩子的时候却非常讨厌读书,甚至自称为“开始远离印刷文字的第一代人”。

他第一次一口气读完的书是《阿基米德借刀杀人》。此前从未接触过推理小说,却读完后产生了“推理小说真的还可以啊”的想法。他又一气呵成地读了松本清张,产生了写推理小说的念头。

1981年从大阪府立大学工学系电气工程专业毕业后,东野圭吾成为一名汽车零件工程师。下班后回到出租屋,默默趴在桌上写小说,甚至定下五年内获得江户川乱步奖的目标。他曾说:“作家就像运动员,必须每天训练。”他关心的不仅是线索、逻辑、现实,还有活在阴影里或光明中的每一个人物。

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整个国家陷入“失落的十年”,所有人突然被从缤纷的世界中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千千万万轻质而拥挤的小屋如同时代的疤痕爬满整个日本。管道外的狂欢骤然沉寂,不仅社会失落了,连集体叙事也一下子失落了。整个世界对人的反应都变得冷漠而不予回答,人们无一例外开始面对“个体被抛回自身”的时代焦虑。

当时社会派推理小说赖以成立的前提是犯罪是社会问题的症候,而社会是可以被改变的。但在那个时代,“改变”本身似乎变得不再可能。于是东野圭吾的关心从“社会如何被改变”转向了“在黑暗当中如何寻找太阳”。

光的两种结局

通风管道的尽头好像有光,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脆弱而珍贵的光,有人选择将自己化为燃料去保护它。东野圭吾笔下的角色,在这两种岔路口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进入创作生涯的后半程,东野圭吾笔下的光明有了另一种形态。2011年问世的《解忧杂货店》中,浪矢爷爷对光明的守护让他成为全世界读者熟知的角色之一。他没有烟花一样璀璨绽放的光芒,只是选择做一盏长明的烛火,将恰到好处的光与热送给刚好有需要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代替太阳的东西

如果说被拥抱的光与被谋杀的光是两类较为极端的选择,在这两类之间还有无数失去了光,却还默默生活着的人。他们一直身处如同通风管道的压抑中,只能在一片人造的白夜里行走,寻找别的东西代替太阳。而那个“代替太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野圭吾花了四十年去回答。

只是在寻找“东野圭吾”这件事上,他就花费了二十年,终于凭借《放学后》拿下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放学后》的销量一度突破十万册,让当时的东野圭吾信心大增,辞去工作到东京成为全职作家。

而他没想到将遇上十年的底谷:仅仅五年之后,绫辻行人等一批新本格派作家崛起,迅速占领日本推理圈。1992年,东野圭吾推理小说生涯的重要引路人、“社会推理派”代表人物松本清张因病去世,留下东野圭吾在新旧流派的交替中徘徊。

他选择日复一日地写。1998年,《秘密》出版,次年入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日文版销量突破200万册,成为东野圭吾在低谷期后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畅销作。

在他之前,无论是变格派、本格派、悬疑派、还是冷硬派,推理小说中的凶手有动机,罪犯有背景,人物有逻辑,小说像是为读者上演的一场设计精妙的角色扮演。但东野圭吾将推理小说的重点从解谜迁移到了理解人心。这种带有东方神秘和日式生命感的,难以捉摸的人心,在推理小说中从来没有被这样完整地呈现过。在东野圭吾的作品中,人物觉醒了,让现实中的读者更加共鸣,也让兴盛了一个多世纪的日本推理小说迈出了新的一步。

叶婧儿 胡莺韵(均为外国语言文学学院2023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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