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五十年回望:上医人的抗震救灾记忆

作者:杜必烨、袁子能、 何坤挚、王晓夏、 周律摄影: 视频: 来源:医学宣传部、校档案馆发布时间:2026-07-28

1976年7月28日,一场7.8级的强烈地震突袭唐山,整座城市顷刻满目疮痍、生灵蒙难,成为新中国史册上刻骨铭心的沉痛记忆。灾难突如其来,伤亡惨重、灾情空前,举国上下心系唐山、共赴时艰。危难之际,上海第一医学院(今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闻令而动、迅速集结、千里驰援。1976年至1978年间,分三批派遣300余名医务人员奔赴唐山,投身抗震救灾、守护生命防线,同时各附属医院捐赠大量医疗用品及生活物资送往震区。

岁月无声,初心有痕。方勇、何礼贤、熊仿杰三位亲历者,回望五十年前的峥嵘往事,以口述的形式还原了上医人逆行赴唐、攻坚克难、守望相助的抗震救灾历程,再现了一代人危难挺身、负重前行的责任与担当。

首赴灾区:落地建院撑起生机

方勇,男,1955年8月生于上海,中学毕业后任职于华山医院检验科。1976年,方勇时年21岁,作为第一批赴唐山抗震医疗队成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前往丰南县开展医疗救援工作。1976年9月参与筹建河北唐山玉田临时医院,并于临时医院驻守长达9个月时间。本文访谈时间为2025年6月11日。

接到救援任务的方勇回答华山医院:“没有什么困难,因为我还年轻,精神和体力都足够支持我前往灾区救援。

1976年7月28日发生唐山大地震,我才21岁。

医院根据医疗队组成,打电话给各个科主任,挨个询问“你们科里面出几个人?”我们当时检验科出了3个人,因为每个医疗队里要有一个人做检验。除了检验科以外,医疗小队还包括外科、内科,还有一些其它辅助科室。医院院部的工作人员问我有没什么困难,我说没有什么困难,因为我还年轻,精神和体力都足够支持我前往灾区救援。下午4点多的时候,领导让我先回家里跟家里通报一声。我就回家里去了,跟父母亲说了这件事情,他们也只是嘱咐我要注意安全。当天晚上,医疗队的成员就在医院里集合了。

当时我们医院组织了45个人,分为3支医疗队,15人一支队伍。晚上我们在医院里面过夜,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就起床了。当时我们华山医院唯一一辆“交通”牌的大卡车,把我们拉到了闸北(注:现属静安区)的老北站。绿皮火车上熙熙攘攘,全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我们也没有丝毫耽误,迅速登上了火车,朝着唐山的方向一路行驶。

后来,火车开到天津杨村,这里有个军用机场。到了这里以后,火车就不能再向前开了,因为地震以后,铁轨都被严重毁坏,拧成了麻花状,火车无法继续前行,我们只好暂时住宿在杨村机场。当时的条件非常艰苦,杨村机场空警不断,彻夜鸣笛,带队老师为了给大家引来些水喝绞尽脑汁,后来是把给飞机加油的油罐车全部洗干净,用来给大家装水送水。第二天早上一刻也不敢耽误,便立刻乘坐军用运输机前往灾区支援。我们登上运输机后,只觉得闷热难耐,运输机里面的温度竟然高达42℃。在飞过去的过程中,有个女医生叫刘福瑛,当时她怀孕了,在飞机上一下子昏过去了,大家赶紧拿着草帽对着她扇,还揿人中。到了唐山机场,下了运输机以后,我们就听从各个医疗队的安排,前往对应的分区执行任务。接下来,我们这个医疗队15个人又坐了一架军用直升飞机飞到丰南,大概花了二十几分钟左右。

当时唐山大地震主要以丰南县为中心,还没等螺旋桨完全停下,我们就赶紧跳下飞机。下去之后,目睹到灾区的场面,我当时就忍不住,任由眼泪掉下来了。就像现在在电视上看到的场景一样,街道已经不是街道的样子了,完全坍塌成了废墟,十几个灾区人民群众涌上来,一个个摇着手,嘴里喊着:“感谢毛主席!感谢党中央派来的医生!”这些话语也激发了我们浓浓的责任感。

我们当时去的时候还是挺危险的,当时一天有一两百次余震,我们都是在墙旁边穿梭的,所以当时领队老师就跟我们说,万一墙震塌了,要两个手抱着头。

1976年河北省玉田县抗震医院检验科(后排左一为方勇)

后来为了便于工作开展,我们在一间师范学校里建了一家医院,即玉田临时医院。有了医院之后,就和临时医疗队完全不一样了,医院里医疗资源配备齐全,各个科室都有,包括手术、病房、药房、检验、放射等等都有,形成了正规的医院体系。

第一批医疗队主要做的是抢险,后来到医院建立后,三批医疗队就在医院里面救助。医疗队作为一个整体,一般都是两个人一组,背着医疗箱在村庄和街道里面来回巡视,有时候患者要换药,有时候病人要吃药。我们检验医生在临时医院也单独成立了一个检验科,负责医院所有的检查项目,包括病人数据整理等。我很快适应了从村庄一线回到临时医院的工作变化。因为对于我来说,作为医生在哪里都能做出贡献,在一线,我可以给予患者基础救治,帮助他们换药包扎;在医院里,我也可以用我所学的知识,使用实验设备来检测病人的情况。

临时医院,我们曾遇到过病人大出血。当时,唐山基本没什么医疗条件,当地的仪器药材全部震坏了。病人大出血,最重要的就是给他止血。止血要怎么处理?当然就需要输血。当时唐山也没有血库,我们只好把当地的老百姓叫过来,做简单的生化检查,然后就献血。就这样,唐山后来把血库建立了起来。不像现在有血站,当时没有血站,都是把村党员叫过来。除了临床手术条件艰苦外,我们检验科的条件也不容乐观。现在的显微镜大多都是本身自带电源,而当时显微镜都是完全靠灯光的。没有灯,我们就用手电筒做研究,显微镜下面放一片反光镜,我们就这样观察。当时显微镜是竖头的,不是弯头的。但哪怕是在这种条件之下,我们都能做实验。

再赴唐山:接续坚守助力重生

何礼贤,男,1941年出生于江苏省东台县,1964年毕业于南京医学院(现南京医科大学)。1976年赴唐山丰南抗震救灾,参与玉田临时医院建设。曾任中山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呼吸病研究所所长、上海市院内感染质控中心主任,开展免疫抑制患者肺部感染的发病机制研究和诊治和获得性肺炎流行病学与预防控制技术研究,荣获教育部科技成果奖、上海市科技成果奖、中华医学科技奖,主持制订《中国医院感染诊断标准》《社区获得性肺炎诊断治疗指南》等国家级行业规范。本文访谈时间为2025年6月19日。

1976年7月28日,何礼贤临危受命,作为中山医院医疗队的一员紧急奔赴唐山灾区,开展巡回医疗、建设玉田抗震医院、转运重伤员。随着灾区紧急抢险任务圆满完成,唐山进入漫长的灾后重建与医疗恢复阶段。“1976年参加唐山抗震医疗队时,我已经工作十几年,当年相当于以高年主治医生的身份参加医疗队。”何礼贤回忆道,1977年9月,他再度受命出征,二次奔赴唐山接续开展援建工作,坚守一线助力当地医疗事业复苏重生。本文特意聚焦其特有的二次救援事迹,以此立体还原这段特殊岁月里医者的持久担当。

我第二次到唐山,中山医院医疗队中年龄最大的是胸外科的凌宏深医生,已经是石美鑫下面的第二把手。普外科有张轶斌,还有童赛雄。胸外科的还有周光华,刚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医生。肺科就是我,内科有一个年纪轻的女医生吴德凤。华山医院医疗队年资最高的是心内科的主任戴瑞鸿,华山医院的神经内、外科都委派高年资的医生前往唐山。儿科医院也有一个年资比较高的,叫吴实。

我第二次到唐山接班时,各方面生活条件还可以,工作也比较顺利。除日常的医疗工作以外,有时候上海建设的几所抗震医院之间会邀请会诊,或是晚上组织业务交流和学习,其中我也讲过我专业领域相关的课程,当地县医院的医生和我们一起到玉田的年轻医生都来听课。凌宏深医生还被邀请到天津,去帮助他们开展心脏手术。在玉田县我们过了一个冬天,春节也是在那里过的,天冷时我们也包饺子,不过当地没有冰箱保鲜,直接放在屋顶上面就可以贮存。

何礼贤在玉田

当时抗震医院里内外妇儿、药剂检验、放射等等都已一应俱全,还有心电图、超声等都有,工作条件已经极大改善。我们还组织过一次对全玉田县公社的干部体检,县委和县革委会对我们非常感谢。

抗震医院医生照片(第一排左一为何礼贤)

第二批医疗队本来也是准备要在玉田驻扎一年时间,但是后来形势发展,当地的医疗机构也逐步恢复,还有上海方面工作的需要,于是我们玉田的第二批医疗队,大概就9个月就结束,返回上海。我们第二批上医医疗队的总领队是医管处的高德明,老高是一位部队转业干部,他工作很负责,对我们也都非常照顾,玉田当地还派了一个专职干部,也住在医院里面,帮我们解决后勤问题。老高是我们业务上的总领队,当地政府也非常支持,玉田后来就这样逐步恢复、重建。

医疗队全体合影

我二〇〇几年回过一次唐山,当时还都是五六层楼的公房,没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不过后来又看到一些网上的影像资料,唐山也已经发展出玻璃幕墙、高楼大厦等现代化建筑。我们的确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了这样一次灾难,是中国人民的“一人有难,众人相助”、“一方有事,八方支援”的这种道德力量和精神的成就。唐山抗震是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中国人民团结一心、共同战胜突如其来特大灾难的了不起的大事件。整个上海医疗队对唐山大地震的抗震救灾付出很多、贡献很大,承担任务最重,持续时间最长。对于上医来说,也是“正谊明道”“为人群服务”的上医院训和上医精神的又一次弘扬。上医在解放后,抗美援朝、支援内地,都为国家做出很大的贡献。唐山抗震对我个人来说是一次意志、品德和业务上的锻炼,很难得的一次人生经历,对我后来的成长和我所承担的工作任务,比如医疗、教学、科研还有科室管理,都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打下坚实基础,终身难忘。

备训待命:白衣学子蓄势待援

熊仿杰,男,1949年7月出生于安徽省霍邱县,1973年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药学院,1976年12月毕业。毕业后历任上海医科大学药学院常务副院长、党委书记,上海医科大学党委副书记,复旦大学工会主席,上海市红十字会常务副会长。1976年报名参与唐山抗震医疗队,职务是后勤队队员。本文访谈时间为2025年6月11日。

“唐山大地震是无法抗拒的重大自然灾害,当地的人民遭受了巨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整个唐山市都基本上都夷为平地了。但是在这样大的历史灾难面前,我们中华民族团结的力量是巨大的。”熊仿杰亲历了备战救援的全过程。他深情回望1976年的特殊岁月,讲述了青年学子闻令请战、刻苦备训的动人场景。

全国军民都热情高涨要求去帮助唐山人,我们上医作为医学院校当然是责无旁贷。中山医院、华山医院马上就组织医疗队,在政府的协调下,一批、二批、三批都准备出发前往唐山。

我是药学院的准毕业生,处于实习阶段,是班级党支部的负责人。当时我报名了,我们班也有很多同学积极报名,特别是党员、团员发挥带头作用。那时候大家的家国意识都非常强烈,特别是在毛主席讲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牺牲精神的号召下,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到一线为国家分忧,到唐山去抗震救灾。

我们药学院的物理化学教研室有一个中年技术员,名叫李金根,很能干。他在实践当中自己钻研、摸索,研制了一台便携式X光拍摄机,可以拍平片。这个机器很小,很好操作,虽然只能拍四肢,不过已经可以满足唐山救灾需要。他的仪器得到学校领导的重视,学校希望以他为核心组建一个8到9人的小分队,我很有幸被选中作为成员。我当时都很激动、很高兴,因为在国家遭遇重大灾难的时候,我能够出份力。虽然有很多同学报了名没有被选上,但是对于要出征的队伍,他们也很关心并无条件支持。

我们这支队伍在前三批队伍之后待命。在待命期间,全体人员在一号楼小礼堂开了一个动员会,分发了一些必要的物资,比如雨衣、压缩饼干、一些简要的装备比如绑扎的绷带、三角巾等等。领导点明参加抢救工作的重大意义,也说明了现场的艰苦环境,让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精神准备。那时候天气很热,洗澡、吃饭、住宿都不像在学校、在单位里那么舒适。救灾现场的环境也是非常恶劣的,灰尘粉尘漫天。另外还有余震的危险,有时一天有几次余震,有的余震的强度还是蛮高的。有的队员也跟自己的家里人打好招呼。因为报名入选不是儿戏,是上战场去前线,可能有危险,但是我们并不害怕。

我们也要跟着李老师认真接受培训,不敢怠慢。李老师操作他的机器,我们在旁边观摩,有时他指挥我们去操作,我们将手伸到机器拍摄,通过片子做诊断。并且还学习怎么包扎,还有抬担架,不要让伤员二次受伤等等。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流程。

这些准备培训工作完成之后,我们耐心地等待,但是等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结果。后来通知下发,说我们这批预备队员不用去了,当地医疗已经饱和了,中央也采取了相应措施把伤员分散到附近省市,缓解唐山的医疗压力。我们这一批没去到唐山,我算是当了一次预备队员,也是一段宝贵的经历。

从学习的专业实事求是地说,药学院学生在抗震救灾中发挥的作用还是非常有限的,即使去了唐山也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但是从国家的需要、民族的需要、社会的发展需要而言,医药卫生领域的各个专业都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我们进了哪个专业,只要我们能够用心,把全部精力、全部生命投到这项事业当中,就能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觉得现在的各方面的条件跟当时1976年相比可谓天壤之别。我们国家过去在相当长时间里处于贫穷落后的状态,但是今天我们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建迅猛发展,人民迈入小康社会。年轻的学子们要热爱党,跟党走。个人的前途命运总是和国家的前途命运紧密联系,只要中华民族十几亿人民团结一心,我相信我们国家会越来越好,我们的事业是充满光明的。

1976年,唐山地震后,上医附属医院医务人员积极捐款捐物支援灾区

后记

危难面前,总有上医人挺身而出。面对1976年唐山大地震带来的重大灾害,上医师生与医务工作者闻令而动、不畏艰苦,用实际行动践行了上医“为人群服务”的优良传统,为唐山抗震救灾与灾后医疗重建贡献了重要力量。

1976年,中山医院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合影

1976年,华山医院医疗队赴唐山抗震救灾

1976年,妇产科医院赴唐山医疗队合影

儿科医院师生医务人员参加医疗队赴唐山玉田抗震救灾留影

眼耳鼻喉科医院第二批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合影

1976年,华东医院首批抢险队

为抢救、留存珍贵历史资料,完整记录上医师生支援唐山抗震救灾的真实历程,传承先辈医者的责任与担当,2025年4月,医学宣传部联合学校档案馆组建专项口述史访谈团队,分批对当年参与抗震救援的亲历者开展专题访谈,以此铭记历史、致敬先辈、传承精神。

2025年6月11日,方勇和采访团队合影

2025年6月19日,何礼贤和采访团队合影

2025年6月11日,熊仿杰和采访团队合影

2025年6月11日,方勇和采访团队合影

唐山大地震医疗救援口述史团队成员:


制图:实习编辑:谢文杰责任编辑:李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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