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遗产的空白,也实现了中国古代对外商贸往来中丝绸、茶、瓷三大文化载体在世界遗产领域的完整呈现。
就在大会召开前不久,复旦大学一门名为“探寻中国陶瓷手工技艺”的暑期行知课程刚刚结束它在景德镇的五天行程,18名来自文物与博物馆学、哲学、物理学、临床医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等不同专业的复旦学生在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刘朝晖、化学系教授孙兴文、旅游学系副教授刘金华的带领下一同奔赴景德镇,从多学科视角探索陶瓷的“前世今生”。行程中,复旦大学附属复兴中学的5位师生也加入队伍,一同走访窑址,开展现场学习。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触摸过的碎瓷片、站立过的落马桥遗址、访谈过的非遗传承人,几日后将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知史:拾一片碎瓷,触摸历史
清晨的曙光路古玩早市,各类瓷片器物铺陈开来。
“在校内完成了理论课,但亲手触摸标本,观察胎质、釉色、纹饰,才能有直观感知。”刘朝晖说。文物与博物馆学系25级本科生于悦感触颇深:“期末周我刚写完一篇关于湖田窑覆烧工艺的综述,来景德镇第一天就在早市看到了覆烧用的匣钵实物,纸上得来终觉浅。”


朱绯带领学生穿梭在早市之中,讲解陶瓷知识
小小一块瓷片,记录着大量的信息。随行讲解的是景德镇市公安局高级警长、御窑博物馆志愿者朱绯。他告诉同学们,想读懂陶瓷,先要学会观察。看断面能分析胎土结构,看釉面能理解化学反应,看烧制痕迹能追溯朝代历史。支钉的痕迹、底足的处理、釉色的变化……这些过去陌生的细节,逐渐变成判断年代的线索。
“真正上手,才知道辨别瓷片有多难。早市上真伪混杂,要判断年代和工艺,不仅靠知识,更靠经验和‘眼力’”。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24级本科生任春权回忆道。
顺着瓷片的线索,师生们往产业链源头走。高岭山林间还保存着尾砂沟、沉淀池、淘洗池等旧时痕迹。朱绯指着四四方方的池坑说:“古人聪明得很,在山上就把土淘洗干净,去掉杂质,只运精矿下山,省了多少脚力。”

师生在东埠码头合影
山脚下,东埠码头,阳光洒在河面,小船停泊岸边,沿岸的老房子多为木质,呈现出古朴的深褐色。几百年前,一船船高岭土从这里出发,运往景德镇。乾隆时期立下的石碑仍伫在河畔,字迹斑驳,凝视着昔日熙攘的水面。
在落马桥窑址向下望去,不同历史时期的土层从近现代延伸到宋元,颜色各异,夹杂着碎瓷。落马桥从北宋晚期到清末都在烧瓷,八百年民窑史从未中断。
而在御窑窑址,则是另一番面貌。官窑有皇家背景,不计成本投入最好的原料和最顶尖的工匠,工艺上精益求精。两种窑场,两种逻辑,共同塑造了景德镇的瓷业版图。
问理:当化学家遇上青花瓷
这门3学分的通识选修课,最初只是计划开展一场陶瓷主题对谈。刘朝晖长期从事陶瓷史研究与教学,孙兴文则在“化学与中国文明”等课程中借助大量陶瓷案例讲解化学原理。
在孙兴文看来,陶瓷本身就是化学研究最基本、最重要的对象之一。“器形的美、釉色的韵,是艺术的表达;成就这一切的,是泥土矿物的化学构成,以及窑变过程中复杂的相变、配位与结晶反应。”两种思维相互补充,才能共同勾勒出陶瓷更加完整的面貌。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将对谈延伸为实地探访,面向全校学生开设这门课程。

刘朝晖正在讲授中国陶瓷千年演进史

孙兴文正在讲授陶瓷中的化学原理
出发前往景德镇的前一天,刘朝晖为同学们梳理了中国陶瓷的千年演进史,讲述器型变迁、釉色审美与窑业格局;下午,孙兴文从硅酸盐原料入手,用化学原理与思维解构胎釉配方、窑温控制与呈色反应;刘金华则讲授了口述史访谈方法,为即将开展的实地调研做好准备。历史、化学与口述史三种视角,由此在课堂上悄然交汇。
“跨学科”是这门课构思之初便确立的思路,这也是课程既安排窑址考察等传统考古内容,也安排标本基因库、古陶瓷研究所等科技考古内容的原因,刘朝晖介绍。
在御窑博物院的陶瓷标本基因库,科技室主任熊喆打开了另一扇窗。这里已建立起覆盖不同朝代、不同窑口的标本体系。每一盒瓷片都贴着专属二维码,扫描就能读出胎质、釉质、产地和年代的全套成分与考古数据,相当于为每片古瓷建立了“分子身份证”。


陶瓷标本基因库
实验室还依托X射线荧光光谱、X射线衍射、拉曼光谱等无损检测技术,在不损伤文物的前提下精准解析胎釉的矿物组成、微量元素与物相结构。针对出土的破损瓷器,AI龙缸智能拼接技术通过断裂面纹理识别、碎片特征匹配和三维空间配准,将原本需要数月的人工拼接工作压缩至数小时。用于精准打磨标本取样的机械臂,正是御窑博物院与复旦大学联合研发的合作成果。
“过去看到瓷器,我大多关注的是它的颜色和花纹。现在,会进一步思考为什么相同的釉料会被烧制出不同的色泽、为什么有些瓷器颜色偏暗或烧制失败。这些问题,都可以从温度控制、氧化还原环境以及材料比例中找到答案。”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24级本科生马天行感叹道。
听人:申遗的背后与看得见的传承
如果说,瓷片和窑炉让人认识陶瓷的物质之美;那么,和匠人面对面交流,则让大家走进这门手艺背后的精神世界。

刘金华正在讲授口述史学与文化遗产访谈内容
课程中期,同学们几人一组,围绕非遗传承人、陶艺家、青年制瓷艺人、从业工匠和古陶瓷科技研究者展开访谈,调研景德镇传统手工制瓷技艺的传承现状与科技创新。
在雕塑瓷厂,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刘远长虽已八十多岁,谈起创作仍目光明亮。工作室里满壁瓷塑,人物动物造型各异。他勉励同学们:“做艺术要有长远眼光,学会沉淀,切莫挑剔环境。万丈高楼平地起,唯有脚踏实地,才能在平凡中做出不凡。”这番朴实的话让任春权感触颇深,他回忆老先生说话时眼睛特别亮,没有大道理,只讲怎么对待手里的泥与火。
围坐圆桌,景德镇市委副秘书长、申遗办主任汪同茂和同学们聊起景德镇申遗的始末。谈起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中国拟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提名遗产,他语气里满是坚定。今年景德镇是中国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荐的唯一世界文化遗产申报项目,这份提名的分量不言而喻。“景德镇的遗产很复杂,城乡融合、自然与生态融合、物质与非物质融合、地上与地下融合,这些都是别的申遗项目很少具备的特质。”




师生开展访谈,调研制瓷技艺的背后故事
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本是学油画的丁传国教授分享了跨界陶瓷艺术的心得。他认为陶瓷材料自带大量可探索的未知可能,“国内不缺技术纯熟的创作者,独特的精神表达才是艺术终极目标。艺术可打通平面边界,向空间、装置延伸,永远没有止境。”这番话让中山临床医学院23级本科生李博凯思索良久。
古陶瓷科技研究专家张茂林则从科技检测角度阐明,某类器物需采集三十片以上样本才具统计意义,最少也要十片;无损检测可做成分分析,微损才能观察晶体结构。他特别提到,科技数据与目鉴常互为补充,有时也有分歧,但取样规范直接决定结果。物理学系22级的彭越对此印象尤为深刻。
手作:抟一捧瓷土,感受匠心
要完成从“知”到“行”的闭环,还需要亲手实践。拉坯、上釉……课程最后,同学们都坐到了拉坯机前。

李博凯正在揉泥塑形
拉坯机嗡嗡转动,泥团随着转盘旋转。李博凯双手轻轻合拢,泥土缓缓向上聚拢,稍一用力器形又会收束。但初次上手泥坯并不听话,力度稍有偏差便会偏向一侧。他一次次调整手势,才让泥土逐渐有了模样。哲学学院23级本科生陈诺后来回忆:“直到亲手试过,我才明白,看似简单的拉坯背后是对技艺的无数次锤炼。”

过程中最难忘的是乐烧开窑。夜色中,所有人围在窑炉旁,师傅夹出通红的瓷器放入铺满木屑的铁桶,高温瞬间引燃,金红色碎屑如打铁花般飞溅。每添一件就覆一层木屑,火光一次次涌起。焖烧数分钟后浸入冷水,骤冷使釉面炸出冰裂纹片,金属离子在快速降温中发生析晶反应。
洗去烟灰后,同学们捧着作品反复端详,釉色鲜亮,冰裂纹随机生成,色泽出人意料,每件作品都成了唯一。陈诺感叹:“手工的魅力就在于这份不完美的偶然性。”

“‘行知’正是让抽象的化学理论落到真实的材料与工艺之中,把理论、工艺、历史和审美串联起来。”孙兴文认为,亲手接触泥料、釉料与器物,能够将成分、结构和反应同陶瓷的外观与性能一一对应,这是理解陶瓷化学本质最直接的方式。
从高岭山的泥土、东埠码头的运船,到遗址的考古发掘、博物馆的珍贵藏品,再到匠人的讲述与亲手制瓷的实践,复旦这门暑期行知课循着“从泥土到成器”的线索,将历史、技艺与文化串联起来,也让同学们在实地考察中实现了知识与实践的结合。
正如彭越感慨的“在历史的遗留物中,我看见古人那与品格气韵关联的审美理念,看见传承千年不曾断续的窑火……我想这便是我们所追求的‘透物见人’。”
关于这门课的未来,刘朝晖表示会继续开设下去。景德镇也会一直作为核心实践基地,但课程不会止步于此。“我们的课名叫‘探寻中国陶瓷手工技艺’,本就不局限于景德镇。未来我们也可能会带同学们去其他产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