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只能推开一半，书架间仅容侧身而过。就在这方小天地里，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李晓杰带领团队，日夜钻研被誉为“宇宙未有之奇书”的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
这部以水道为纲、包罗万象的巨著，因文字古奥、地理繁杂，长期少有人系统研究。当年，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完成《中国历史地图集》后，最挂念的就是重写《水经注疏》、重绘《水经注图》。作为谭其骧再传弟子、周振鹤教授的学生，李晓杰从2011年起接过这份薪火，在国内率先对《水经注》展开全方位系统研究。
去年5月，团队两项重磅成果面世——《水经注图集》（首卷《汾涑渭洛卷》）与《〈水经注〉通识》，以“一图一文”方式为当代人架起通往历史深处的桥梁。4月25日，相关研究入选“2025年度中国地理科学十大研究进展”。
自学3D建模，
千年古图“活”起来
《水经注》涉及水体3000余处、城邑2800多座、水利工程200余处，版本繁复。编撰《图集》是个漫长过程，前期绘图数年，加上三年精细描摹，首卷63万字、地图89幅，每条河流、每处地理要素清晰标注。
如何让古籍“活”起来？李晓杰开始自学3D建模。“3D复原不仅是可视化，更是‘破译’过程。”他办公桌上三块屏幕并置，分别显示古籍原文、考古资料和建模草图。为精确复原一座古桥，修改十余次是常事。
《水经注图集》突破传统，基于现代高精度数字高程模型、卫星遥感构建地理框架，运用GIS技术，使山川河流走向精确呈现。图幅划分依据郦道元叙述逻辑，让读者观图如读《注》。同时出版的《〈水经注〉通识》融入古今对照图和3D复原图，让读者“读得懂”。这正是文献学、历史学、地理学、信息科学跨界融合的“新文科”实践。
四十年情缘，师承与开拓
1984年李晓杰考入复旦历史学系，蔡尚思先生将《水经注》列为必读书目，一颗种子悄然扎根。后拜入周振鹤教授门下，导师“喜欢打个井就走”的开拓精神深深影响了他。李晓杰说：“做研究好比跳水，要看难度系数。”从历史政区地理转向《水经注》，正是投入更需“高难度动作”的广袤水域。
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评价：“中国的学术研究是不断发展进步的，《水经注》的古今学术演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周振鹤教授则称其工作是“文献学、历史学与地理学三结合的新成就”。
团队接力，让经典走向大众
如今，李晓杰带出一支年轻团队，从最初四五年人壮大为跨学科人才“水系”。讨论问题没有师生之别，为两三行文字的校订辩论两三小时是常事。团队多次赴渭河、汾河等地实地踏勘，每周两三次集体讨论已持续十余年，讨论日志累积超百万字。他在著作后记中详细列出每个团队成员姓名，“集体项目不能埋没任何一个人的努力”。
他通常不建议学生以《水经注》为毕业论文题目，“学生们要有自己的学术天地”。展望前路，一部全新《水经注》校本正在推进，同时《淮水流域诸篇》的撰写稳步进行。团队还活跃在B站、小红书，用视频为古老江河注入鲜活的流量。
这条源于谭其骧先生、经周振鹤教授、由李晓杰团队接续的学脉，正汇入中华文明创新性发展的壮阔未来。
本报记者 殷梦昊
实习记者 丁超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