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城二中是拜城县规模最大、学生平均成绩最高的一所初中，但即便如此，师资紧缺依旧是常态。“数学是音乐老师教的”在这里并不是玩笑，而是七年级小朋友们真切经历的日常。也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科生被临时通知担任数学老师。
在南疆，学生们的基础普遍薄弱，这种薄弱不止体现在知识积累上，更多时候反映在从读题、计算到订正的每一环，因此每个教学步骤也理应被放缓、延长。
上中学时，我常苦恼于老师讲题会跳过简单步骤。因此，我坚持把每道题的每个步骤都详细写在板书上，留出时间提醒学生抄写消化，课后再收上来检查。这样的提示持续了近一学期。
每天下课前，我都会留出十到十五分钟的习题环节，布置少量最基础的计算或方程题。这也是出于我在学生时代的经验，为了避免他们因为抄错数字、忘记变号等低级错误而不敢向老师提问，我逐一主动检查他们的答案，指出其中的细微错误。渐渐地，很多人都敢在课堂上举手，向我主动展示他们的答案并寻求帮助。
刚踏上讲台时，总觉得教书像西西弗斯推石头，随着对课堂和学生的把握，教学的过程反而变得更轻盈，第一学期末，我带的班级从倒数第二考到了正数第二。
但教学可能是最不值一提的困难，更多困惑来自学生们的琐碎日常。他们听不懂什么是“信息茧房”“凝视”“结构”，只知道游戏好玩，在快手发与年龄不符的短视频能获得关注点赞。
第一次和孩子们争论，是关于为什么要读书。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驱使我努力学习的动力往往是未尝满足的愿望和愤懑，于是我想当然地向他们分享北上广同龄人的生活，那些孩子享有丰富的物质与精神资源。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愤怒，班上读书最多的女孩子挑挑眉，用无所谓的语气问我：“平时吃好、睡好就足够了，为什么要追逐那些够不到的、形而上的东西？”
直到回上海后再回头看，发现受到这片土地教育的人其实是我自己，踏实、落地、坚韧，过具体的生活，这是我的学生们教会我的。
我尝试放下对“意义”的追问，不带任何目的与意图地走近他们的内心。我记得每个学生喜欢的明星或球星，仗着和他们差不了几岁的年龄聊小说和电视剧。和朋友闹别扭，被家长责骂，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青春期的苦恼听起来轻飘飘，对于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而言却往往是天大的事。大多数时候我听他们叽叽喳喳，有时也严肃起来，告诉他们自尊、自立，保护好自己的精神世界。
在新疆的一年很长，可做的选择很多，面对日复一日备课-讲课-批作业-生气的循环，面对寄予希望又落空的常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成了最简单和清晰的信条。多教会一个学生开根号是正确的事；多熬夜批完一个班作业，设计一套小测试卷是正确的事；多给有需要的学生争取一笔资助是正确的事；多和学生像同龄人一样谈心，让他们感到被看见和接住是正确的事，所以放手去做就好了。
在二中的最后一个月，其实是有点懊悔的，后悔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来不及做。给每个学生都写了长长的明信片。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关注和期待着。而我也才发现，其实他们也一直注视着我。
临别前夜再次骑着电驴在县城里游荡，又是水汽丰沛的夏天，河边有人唱着不知名的维吾尔民歌。春天玉色的河水，秋天簌簌作响的白杨树叶，冬天停电的夜晚和淹没小腿的新雪，在拜城的每天都像梦核一样美丽而宁静。我想，这或许也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长长的暑假了。
人与人间的际遇都是惊鸿照影。我是个有点慢热的人，总是担心无法和他人建立深刻的联结，但这一年里付出也收获过许多小小的真心，这样就足够啦。
赵睿佳（新闻学院2025级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