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将台了，反倒能将那一年的日子看得更清楚些。
“我们天天走着一条熟路，回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但是在这林里面还隐藏，许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冯至的诗句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拧，我的将台一年便缓缓开启。那条熟路，是从宿舍到教学楼的往返轨迹，是清晨六点半准时亮起的早读灯光，是夜晚九点二十分清脆的下课铃声，是从镇上返回学校的寻常路途，是日复一日叠加的平淡日常。可真正留在心上的，却是林子里那些“深邃又生疏”的小路——它们藏在学生忽然亮起的眼睛里，藏在翻山越岭回家时沾满的尘土里，也藏在我一次次怀疑自己、又重新站稳的脚印里。
2024年8月，我第一次踏进将台中学，一年的支教生活就这么开始了。那是一个没有桂花香气的秋天，日子被拉得很长，从清晨六点半的早读，一直延续到夜晚九点二十分的晚自习。可如今回头一望，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9月，开学前一天得知我教九年级英语，连夜把新课备得仔仔细细。后来讲到九年级英语课本的最后一篇阅读时，学生和我说，这篇文章特别适合在毕业典礼上演讲。于是在最后一节课，我和同学们一同分享了这篇文章。我们相识于九年级，也在九年级道别，这样的开始与结束，倒也圆满。
第一次以英语老师的身份站上讲台，我可能比学生还紧张。明明提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明明清楚他们的英语基础薄弱，可一开口，我还是忍不住将当年的自己投射到他们身上：我以为他们能像曾经的我一样。可几堂课下来，台下学生们齐刷刷的茫然眼神将我拉回现实。我一讲，他们说“学过”，我一问，他们答“不会”。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教英语”只是一份既定的工作，“当老师”却是一门需要日复一日去学习的功课——既要学着理解学生，也要学着重新认识自己。
于是，我真正开始学做老师。我向老教师请教，在课余主动找学生聊天，去家访，走进他们真实的生活。
这里的孩子似乎都有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回家要翻两座山，他们能笑着说“就当练长跑了”；可一提起学习，眼神就会瞬间黯淡下来。对他们来说，走路回家算不上痛苦，学习，或许才是真正让他们感到为难的事。他们有着更好的体力、更好的耐性，活得踏实又坚定。或许，他们是有自己的路要走的。这一年，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可最后却发现，被改变的人其实是自己。我不过是陪他们走过了人生中的一小段路，最终还是要把他们留在各自的人生岔路口。
4月，上海早已草长莺飞，而将台的春天还藏在学生的眼睛里。那天上课，一个学生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忽然开口说：“老师，学校的花开了。”我忙问在哪儿，他指了指我宿舍门口那棵树——那棵树，我每天进出宿舍都会经过好几次，却从未留意过枝头的变化。经学生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枝头一朵朵小花正绽放着。我差点就错过了将台的春天，反倒是学生，将春天悄悄收进了心里。我从前总以为他们懵懂，如今才明白，他们对世界的感知，远比我想象中更敏锐。北方的春天总伴着呼啸的大风，吹得天地都灰蒙蒙的，可学生们就像这风中倔强生长的花，驱散了日子里的沉闷与灰暗。
在将台这一年，我每天走着一条熟悉的道路，却也在生活里、课堂上，遇到了无数未知的状况。就像冯至诗中林子里的小路，深邃又生疏，只有亲自走一遍，才知深浅。可真正让我成长的，是这些藏在林子里、又深邃又生疏的小径。
张誉苗 （高等教育研究所2022级硕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