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兵: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因素的比较分析

作者:摄影: 视频: 来源:人民论坛网发布时间:2019-12-25

核心提示:通过对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因素的横向和纵向比较分析,可以发现知识产权保护强度已成为影响企业创新发展决策的重要因素,知识产权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是问卷企业考虑的最主要因素,企业更加注重创新、企业技术和产品质量等。现阶段,我国仍需发展加工贸易,这对中国企业增加就业、提升企业创新发展能力都是十分重要的。

【摘要】通过对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因素的横向和纵向比较分析,可以发现知识产权保护强度已成为影响企业创新发展决策的重要因素,知识产权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是问卷企业考虑的最主要因素,企业更加注重创新、企业技术和产品质量等。现阶段,我国仍需发展加工贸易,这对中国企业增加就业、提升企业创新发展能力都是十分重要的。

【关键词】全球生产网络 知识产权保护 企业创新发展 【中图分类号】F276.3 【文献标识码】A

经过改革开放40多年的发展,中国企业已全面参与国际分工,深度融入全球生产网络和世界贸易体系之中。但是,也存在外贸产品增加值和利润率偏低、创新发展动力不足等问题。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加快建设创新型国家”“强化知识产权创造、保护、运用”。在此背景下,本课题组设计了相关问题的调查问卷。

此次调查问卷共设计87道简答、单选和多选题目,历时1年多时间,问卷对象为长三角上海、苏州两地以及珠三角深圳市的企业。本文对615份有效调查问卷进行统计分析,得出一些有益的调查发现。从问卷企业基本情况来看,民营私人企业和外商独资企业占比最高,分别为40.7%和34.1%;而中外合资企业占比较低,仅为9.8%。调查中,成立最早的是上海A企业,成立于1990年,从事外贸业务;规模最大的为苏州B企业,员工规模达15000人;在企业创新发展方面,研发投入最高的是苏州C企业,研发投入占企业全部投入的90%。这次调查问卷的企业分布于各个行业,既有技术和资本密集型行业,也有劳动、资源密集型行业。问卷企业所在的行业排序为:机械设备制造业(21.1%)、电子器件行业(20.3%)、纺织行业(14.6%)、金属制品业(11.4%)、通信设备行业(9.8%)等。

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因素的横向比较分析

全球生产网络下中国企业选择海外布局、吸收技术溢出的影响因素。入世后,中国企业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全球生产网络之中。问卷中83.6%的企业既从事外销也从事内销,36.9%的企业进出口兼营,45.1%的企业以出口为主,而以进口为主的企业只占13.9%。在参与全球生产网络的过程中,中国企业不仅仅局限于国内市场,越来越多的企业从依靠模仿向自主创新转变,进而走向海外市场。问卷中33.3%的企业已在海外设置了分支机构,包括通过兼并收购建立独资子公司(42.1%)、合资企业(39.5%),设立办事处(36.8%),通过绿地投资设立独资子公司(18.4%)等。统计表明,78.9%的中国企业把市场导向作为首要因素,分别有5.3%的中国企业把靠近技术前沿吸收技术溢出、获取廉价劳动力作为首要因素。不考虑排序,市场导向、靠近技术前沿吸收技术溢出、获取廉价劳动力、政府鼓励“走出去”政策,是中国企业选择海外布局的主要因素。据此可以看出,中国企业在选择海外市场布局时,首要看重所在国市场的需求因素(市场导向型),其次才是靠近技术前沿吸收技术溢出。问卷中有66.7%的企业没有在海外设立分支机构。对于这些企业来说,缺乏资金(36.5%)、对海外市场缺乏认识(36.5%)、缺乏管理团队(36.5%)等是其设立海外分支机构的主要困难。

全球生产网络下中国企业知识产权保护与创新发展现状。第一,从整体来看,超过90%的企业认为,中国近些年来知识产权保护强度处于逐年增强的态势;绝大多数企业(96.6%)认为,随着知识产权保护的加强,中国企业会更倾向于加大创新研发投入。第二,从企业创新研发角度来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决策的主要因素有:行业竞争强度(79.5%)、科研人才储备(46.2%)、企业风险承受能力(41.0%)、消费者需求变化(38.5%)等。28.2%的企业认为,行业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将影响企业的创新发展决策,这说明知识产权保护强度虽不是企业创新发展决策的最主要影响因素,但已是非常重要的影响因素之一。第三,从企业申请和维护知识产权保护角度来看,74.6%的企业申请知识产权保护是为了抢占或拓展市场,60.5%的企业是为了防止本企业的技术被模仿盗用,57.9%的企业是为了建立自己的产品标准。总的来说,中国企业申请知识产权保护的主要目的是保护自身的技术,进而抢占市场,以获取技术创新带来的收益。

在衡量一国知识产权保护水平时,还应考虑企业知识产权被侵犯之后是否有合理渠道来进行维权。问卷中,当发生知识产权争端时,73.7%的企业首选知识产权行政部门协调处理,58.8%的企业选择法院起诉,46.5%的企业选择自行协商解决。可以看到,中国企业的维权意识较高。在处理知识产权纠纷时,企业首要考虑的因素是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40.9%),维权费用(23.5%)以及时间成本(20.9%)分居其次。相比短期的知识产权维权成本,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关乎企业的关键技术能否得到有效保护,从而影响企业的长期收益。由此,中国企业对知识产权保护过程中的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等问题很是关注。

近年来,中国不断加强保护外商在华合法权益,强化知识产权保护,努力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2018年11月5日,习近平主席在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演讲中指出,“中国将保护外资企业合法权益,坚决依法惩处侵犯外商合法权益特别是侵犯知识产权行为,提高知识产权审查质量和审查效率,引入惩罚性赔偿制度,显著提高违法成本”。而且,中国打造贸易自由化、投资便利化、激发企业创新发展的一流营商环境的努力已得到国际组织的认可。根据世界银行发布的《2019年营商环境报告》,中国大陆排名相比去年上升了32位,位列第46位。

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境况。中国作为贸易大国,在发展对外贸易时,不仅应注重贸易体量,更应注重贸易质量。问卷中53.3%的企业认为产品质量是企业核心出口竞争力的关键要素。30.6%的企业认为产品质量对中国企业出口具有决定作用;同时不管是创新型技术(46.7%)还是改善型技术(40.8%),都是企业核心出口竞争力的重要要素。25.0%的企业认为技术水平对企业出口具有决定作用。相反,很少的企业(16.7%)认为低廉价格是企业核心出口竞争力的组成要素。这说明,中国企业更加注重创新、重视企业技术和产品质量,而不再是过往依靠低成本带来的低廉价格来进行竞争。进一步地,调查企业技术的主要来源,发现67.8%的企业是通过创新、自主开发来获取技术的,而通过海外母公司购买和联合开发获取技术的企业分别占比32.2%和29.8%。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国内企业自主创新能力的提高。

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提升中国企业创新发展的举措。调查发现,大多数企业(91.7%)认为,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有利于提升中国企业创新发展能力和外贸竞争力。64.2%的企业认为,在全球生产网络下,知识产权保护水平更需要与其经济发展水平相匹配,唯有如此,才能既有效地模仿上下游企业,又有效地保护企业自主创新。在全球生产网络下,虽然我国进出口企业面临技术升级压力、劳动力成本上升等一系列问题,但是,调查中只有一小部分企业选择转移生产线至其他国家或原先出口目的地,大多数企业选择不转移或是暂时没有转移计划。这主要是因为,一方面,相对于美欧而言,国内目前劳动力成本仍较低,国内企业没有必要转移;另一方面,中国企业对海外市场不太熟悉,贸然转移到其他国家可能会带来较大的不确定风险。

为了提升中国企业创新发展能力和外贸竞争力,需要政府、金融机构、行业协会和企业多方合力,营造良好的营商制度环境。为此,对中国企业的期待进行了调研。在创新发展方面,问卷中85.8%的企业对政府的主要期待是税收减免,74.2%的企业选择财政补贴。70.6%的企业对金融机构的主要期待是简化贷款程序,68.9%的企业选择降低企业贷款门槛,这反映了问卷调研企业大部分存在融资难的问题。79.0%的企业对行业协会的主要期待是分享行业内优质企业经验,74.8%的企业选择提供行业动态信息。

在对外贸易方面,81.0%的企业对政府的主要期待是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70.2%的企业选择加大出口奖励。问卷中70.5%的企业对金融机构的主要期待是便利外汇结算,67.2%的企业选择提供进口信贷和担保服务。75.2%的企业对行业协会的期待是提供行业贸易数据,61.2%的企业希望进行行业贸易法律法规知识培训,59.5%的企业希望行业协会能够提供汇率风险管理的相关培训。这说明人民币汇率大幅波动给中国企业提升对外贸易竞争力带来了一定的不利影响。

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因素的纵向比较分析

入世后,伴随着外资企业的不断涌入,中国深深地融入全球生产网络之中,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不断加强。为此,有必要对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下影响中国企业创新发展的因素进行纵向比较分析。

不同时间段成立的企业在创新研发投入上的比较。传统理论认为,适度的知识产权保护能够促进企业创新,但是过高的知识产权保护反而会阻碍企业持续地创新。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知识产权保护水平不断提高,这期间企业自身创新研发投入是否相应地提高,即创新研发投入占企业总投入的比重是否相应地提高?统计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问卷企业创新研发投入占比呈不断上升的趋势,这与预期的情况大致相同。但是,仍有很多新成立企业的创新研发投入较低,这是由于行业之间存在异质性。不同行业的企业用于创新的研发投入存在差异,技术密集型企业用于创新的研发投入显著高于劳动密集型企业。

不同贸易方式下企业创新研发投入及外贸核心竞争力比较。问卷中68.6%的企业从事一般贸易,剩下31.4%的企业从事加工贸易。对比两种不同贸易方式下企业创新研发投入占比发现,加工贸易企业用于创新的研发投入占比显著地低于一般贸易企业用于创新的研发投入占比。这与预期相一致,因为中国加工贸易企业主要是跨国公司利用中国低廉的劳动力成本优势进行加工生产,进出口“两头”在外,创新研发动力较低。

有意思的是,加工贸易企业核心竞争力中的技术和产品质量占比要比一般贸易企业的占比更高。这说明,加工贸易企业虽然用于创新的研发投入较低,但反而更加注重技术和产品质量。技术和产品质量是决定中国企业外贸竞争力的最主要因素。因此,就现阶段来说,继续发展加工贸易,对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中国企业进行技术和经验积累、创造就业、提升企业创新发展能力和外贸竞争力都是十分重要的。

主要结论及政策建议

基于问卷企业的反馈意见,通过对问卷的统计分析,提炼出以下主要结论。第一,影响中国企业创新研发决策的主要因素是行业竞争强度、科研人才储备、企业风险承受能力、消费者需求变化,以及行业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等,知识产权保护强度已成为影响企业创新发展决策的重要因素。当问卷企业发生知识产权争端时,首先应选知识产权行政部门协调处理,其次是法院起诉,最后是自行协商解决。知识产权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是问卷企业考虑的最主要因素。第二,更多的中国企业更加注重创新、重视自身的产品质量和技术水平,而不再是过往依靠低成本带来的低廉价格进行竞争。全球生产网络下知识产权保护水平更需要与其经济发展水平相匹配,唯有如此,才能既有效地获得上游企业的技术溢出,又有效地保护企业自主创新。第三,不同行业企业的创新研发投入存在差异,技术密集型企业的创新研发投入显著高于劳动密集型企业,加工贸易企业的创新研发投入占比显著低于一般贸易企业。鉴于在创造就业、发挥劳动力比较优势上的独特作用,现阶段我国需要继续发展加工贸易。

根据上述统计分析结论,提出以下政策建议。第一,鉴于知识产权维权结果能否得到有效执行是问卷企业考虑的主要因素,需要加大知识产权保护的执行力度,以此促进中国企业加大创新研发投入,走上依靠创新发展的路径。不过,知识产权保护水平更需要与其经济发展水平相匹配。鉴于加工贸易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中技术和产品质量占比更高,需要继续发挥加工贸易在创造就业、发挥我国劳动力比较优势等方面的重要作用。第二,鉴于问卷企业对政府、金融机构、行业协会的不同期待诉求,需要政府在减税政策、金融机构在优化企业贷款流程、行业协会在行业贸易法规和管理培训等方面为企业的研发创新、对外贸易发展提供更便利的条件,创造更好的营商制度环境,等等。

(作者为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行业生产网络下创新保护与中国企业外贸竞争力提升研究”(项目编号:17JJD790002)和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全球生产网络与知识产权保护下中国外贸竞争力提升目标和路径研究”(项目编号:15AZD058)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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