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雪 任小波:古钟遗韵

作者:闫雪 任小波摄影: 视频: 来源:文汇报发布时间:2020-01-08

    数年前,笔者在国家图书馆善本部阅书,间暇随手翻览馆藏金石拓本的目录卡片,不经意看到一卡题曰《番经厂铁钟铭》(编号:北京7756,尺寸:44×115cm)。此前曾对明代北京的番经厂有所留意,知其隶属司礼监,系由宦官掌管,不仅是内府造印藏文佛经的所在,而且具备藏传佛教道场的功能,在汉藏文化交流史上很值得称道。遂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调出这件拓本摩挲研读。方知钟身以阳文铸有两体文字,包括汉文正书2组、藏文梵字5组。卡片就此而题作“汉藏文”,看来尚不完全准确。拓本的年代似较晚近,原钟或许仍存于某处。今对钟铭略加考述如下,以供雅好掌故者之谈助。
    对于这座番经厂钟,迄今未见相关书志著录。查检史料可知,番经厂曾有铜钟一座。清代钦定《日下旧闻考》记载,“明番经厂、汉经厂,今为嵩祝、法渊、智珠三寺。考嵩祝寺东廊下有铜钟一,铸‘番经厂’字;西廊下有铜云板一,铸‘汉经厂’字。又法渊寺有张居正撰番经厂碑记云。番经厂与汉经厂并列,是可据也”(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39《皇城》,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页616)。清代嵩祝寺,与雍和宫齐名,其东、西两邻分别是法渊寺、智珠寺,如上三寺,位于明清皇城东北,在今北京景山东侧、沙滩北街。今法渊寺已毁,嵩祝寺与智珠寺尚存。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御制《法渊寺碑记》(原碑现存嵩祝寺)记载,章嘉国师住持嵩祝寺时,重修“前明经厂”,取名曰“法渊寺”。根据近人调查,法渊寺“寺内曾有铜钟一座,上铸‘番经厂’字样,此钟至1934年时仍存”(黄颢:《在北京的藏族文物》,北京:民族出版社,1993年,页22)。推断嵩祝寺东廊下的铜钟,与法渊寺内的铜钟应是同物。然而,目录卡片所著录者为“铁钟”,而且钟身铭文繁多,当与那座“铜钟”无涉。
    根据番经厂钟扇形拓本所示,钟身旋绕一周分作4瓣,各瓣之间均有隔段,每瓣分作上下两栏。每组铭文,各占一栏或一隔段。汉文铭文字数较多,占据上下两栏(如录文Ⅱ所示)。遗憾的是,拓本原件着墨不匀、褶皱太甚,无法拍照。故将汉文、梵咒铭文,细加迻录、转写如图。
    根据汉文铭文,可知此钟是为重修番经厂而铸。至于梵咒铭文,实以藏字转写梵文。这种方法,能同梵文音节保持对应,较之汉字音译更为精确。其中2组,正是六字明咒。另外3组,则与永乐大钟(1418—1420年铸造)钟顶内壁和钟口唇边上的两处梵字无名咒语(张保胜:《永乐大钟梵字铭文考》,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页124、164)内容相同,仅是个别音节略有出入。所不同者,永乐大钟上的梵咒为兰扎体梵文,番经厂钟上的梵咒则为藏字梵文。明代刘若愚所撰《酌中志》记载,“番经厂,习念西方梵呗经咒”(刘若愚:《酌中志》卷16《内府衙门职掌》,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年,页118)。通过以上5组藏文梵字,颇能想见厂内梵呗赞叹、法事隆重的情景。
    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所撰《番经厂记》记载,“番经来自乌思藏,即今喇嘛教,达摩目为旁支曲窦者也。成祖文皇帝贻书西天大宝法王,廷(延)致法尊尚师等,取其经缮写以传。……。厂在禁内东偏,与汉经[厂]并列,岁久亦渐圮矣。穆宗庄皇帝尝出帑金,命司礼监修葺。今上登大宝,复以慈圣皇太后之命,命终其事。经始隆庆壬申,至八月而告成事。因为文镵于石,垂诸久远焉。万历元年四月八日,建极殿大学士张居正撰”(《日下旧闻考》卷39《皇城》,页617)。这一碑记,乃是迄今所知最早使用“喇嘛教”之名的汉文文献(沈卫荣:《“怀柔远夷”话语中的明代汉、藏政治与文化关系》,《国际汉学》第13辑,2005年,页237)。根据碑记可知,番经厂设置于永乐(成祖)年间,最初当在南京,且与永乐版藏文大藏经《甘珠尔》的雕印有关。所谓“厂在禁内东偏”,则指迁都后的北京皇城东北。嘉靖年间,由于皇帝笃信道教,番经厂近乎废圮。隆庆(穆宗)年间,复又出资修葺。隆庆六年(壬申,1572年)某月开工,同年六月穆宗驾崩,首辅张居正执掌朝纲,八月工程告成。万历元年(1573年)四月,张居正亲撰碑记,以重其事。
    明朝之所以急于重修弃用多年的番经厂,即便遭逢穆宗之丧亦未停顿,实与隆庆五年(1571年)明朝与蒙古俺答汗议和这一背景有关,这在当时是关乎明朝与蒙古关系的大事(陈楠:《法渊寺与明代番经厂杂考》,《中国藏学》2006年第2期,页141-142)。根据《明实录》,隆庆六年正月,俺答汗向明朝“请金字番经,及遣剌麻(喇嘛)番僧传习经咒”,宣大总督王崇古奏称“虏欲事佛戒杀”,“宜顺夷情,以维互市”;十月,王崇古积极倡言遵循永乐、宣德年间建寺洮河等地、颁赐“金字藏经”的旧制,奏称“今虏王请鞑靼(西番)字番经,以便诵习,似应查给”;万历元年三月,“颁送番经于虏酋”(《明穆宗实录》卷65,《明神宗实录》卷6、卷10)。对于此事,《酌中志》记载略有出入:“万历元年四月,顺义王俺答奏,选得金字番经,并喇嘛僧为传诵经典。礼部通行顺天府,造金字经三部、黑字经五部,选得番僧兼日早回,毋得淹滞。……。至十一月,礼部如督臣王崇古之请,给俺答佛像、番经,赏去传经番僧二人禅衣、坐具并靴袜”(《酌中志》卷16《内府衙门职掌》,页120)。在此背景下,明朝迅速修葺了番经厂,使之承担印制藏文佛经这一急务。就在此后不久的万历四年(1576年),俺答汗迎请三世达赖喇嘛传教于青海,揭开了蒙藏关系史的新篇章。
    番经厂钟中的2组汉文铭文,即可丰富当时重修番经厂的若干细节。显然由于情势紧迫、铸工不审,铭文在上下栏中的对应位置出现错乱。笔者将其顺读如下:
    [1]隆庆六年二月内,奉[2]圣旨重修西番经厂。屡奉[3]钦依,启造好事,节省银两。于万历元年八月内,[14]添修天王殿[4]宇虎座二座。前虎座绘画三官圣像,置立[15]供龛。后虎座[5]创塑观音菩萨。开设方丈三间,塑供三大[16]士圣像。仍修[6]钟鼓二楼,并绘伽蓝殿壁、龙王井亭。修葺[11]影壁,石刻达[7]摩。铸造风铃八挂、净钟四口,安置悬挂。晨[12]钟夕鼓,祝延[8]圣寿。佛日增辉,法轮常转。[9]西番经厂掌教事内官监等衙门佥书太[13]监等官[10]毕敬等八十七员名,发心置立。
    如上钟铭,可与张居正《番经厂记》相互印证。根据钟铭可知,番经厂修葺工程的开工时间,是在隆庆六年二月。该年二月开工,八月告成。万历元年四月,张居正亲撰碑记;八月,添修建筑、绘塑,铸造铃、钟。这件铁钟,正是铸于此时。钟铭所谓“番经厂掌教事内官监等衙门佥书太监等官”,表明番经厂的主事者正是宦官。明代中后期的番经厂,罕有雕印佛经任务,因此这些宦官的工作,主要是扮成藏僧模样参与各类法事活动(陈楠:《法渊寺与明代番经厂杂考》,页142-143)。
    以上汉文钟铭,详述番经厂内钟鼓楼、天王殿等布局设施。据此可知,番经厂是按汉地寺院样式而建,设钟鼓楼、天王殿、方丈殿、伽蓝殿等,兼有寺院与经厂之功能。乾隆十五年(1750年)内府所造《乾隆京城全图》,详细绘制了北京城各个宫殿、王府、寺宇、院落的格局。其中即有这两座始建于明代的经厂,仍用旧名标为“繙(番)经厂”、“汉经厂”。我们可以略窥其原始规模和配置。据图可知,番、汉二经厂一北一南紧密相依。番经厂规模较大,自山门入口处始,左右两侧为钟鼓楼,中轴线上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东西两侧配殿,数量较多。藏经楼后方,另设一小院落,或为雕印佛经之地。此后,番经厂被改建为法渊寺。
    根据番经厂钟铭,天王殿前虎座绘画三官圣像,后虎座供奉观音菩萨。所谓三官圣像,当指道教所尊奉的三位天神,分别掌管天、地、水三界。明清时期,三官信仰颇为流行。根据统计,北京城内当时有三官庙19座,数量仅次于关帝庙,其内多供天、地、水三官塑像(北京档案馆编:《北京寺庙历史资料》,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1997年,档号J181-15-571)。然而,汉地佛教寺院天王殿前座一般供奉弥勒,后座供奉观音,供奉三官天神之例极为少见,这大概反映了嘉靖皇帝时期崇道风尚的影响。乾隆御制《法渊寺碑记》记载,“大雄宝殿,虔奉梵经,供大持金刚等”。大持金刚为密教本初佛,当系大雄宝殿主供佛像,同时供奉梵经,或许因袭了明代番经厂的旧制。方丈殿和伽蓝殿,一般作为大雄宝殿东西配殿。方丈殿内供奉三大士,亦即文殊、观音、普贤三位菩萨。此外,影壁一般位于山门内外。根据番经厂钟铭,影壁上石刻禅宗祖师菩提达摩像。可见当时虽名为番经厂,造像配置却融合了汉地佛道思想。
    清代所建的法渊寺,位于明代番经厂原址,现已无存。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估修法渊寺时,勘得“殿宇房屋共一百四间”,并对“天王殿三间”、“钟鼓楼二座”等殿宇,以及“各殿内佛像、龛案、陈设、供器等项”、“各座油饰、彩画、裱糊等项”予以修葺(第一历史档案馆藏:《估修法渊寺需用工料银折》,《内务府奏销档》第307册,
    页201-205)。可以想见,清代法渊寺内相当一批建筑、陈设,应是对明代番经厂故物的袭用。纵历鼎革易代、世事变迁,番经厂和法渊寺日渐荒废,这座铁钟则因此机缘而存世。及至近代,此钟铭文复为某位好古者所捶拓,从而昭示出一段历史故实的遗韵。

          (作者分别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副教授)

来源:《文汇报》2019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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