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胜利90年,史地所教授王大学讲述《红色政权地图集》背后的故事

作者:殷梦昊 张宁洁摄影: 视频: 来源:校融媒体中心发布时间:2026-10-21

1934年8月,湖南郴县。红六军团被堵在一座大山前,唯一的上山小道已被敌军封死。所有人都以为走不出去了。

一位当地采药老人站了出来。他说,四十年前他在这座山里采药时,走过一条没人记得的小路。

那是一条地图上不存在的路。红军跟着老人,绕开了封锁。

长征路上,这样的路很多。它们不在任何军用地图上,只存在于采药人、猎户、船工、货郎的脑子里。谁记得哪条山沟能走、哪片草地会吞人、哪条暗流能渡、哪种野菜能吃——这些“地方性知识”,在关键时刻,关乎一支队伍的生死。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王大学,在编纂《红色政权地图集》的过程中,翻了大量回忆录、日记和地方档案。他越翻越发现:长征的胜利,不只是战略的胜利,更是群众路线的胜利——红军走到哪里,就向哪里的人请教;老百姓知道什么,红军就学什么。

明天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请王老师分享几个他在史料里挖到的故事——关于路,关于人,关于一支队伍把群众路线走成了活下去的地图。

那条路,只有采药人知道

Q:大家常说“红军不怕远征难”,但从历史地理的视角看,这种“难”具体体现在哪?

王大学:“二万五千里”是中央红军走过的路程,加上其他三支队伍,总里程超过六万里。大家熟悉重要战役和会议,也知道爬雪山过草地艰苦。但红军在路上到底怎么走、吃什么、住哪里,还可以进一步追问。

长征途经的很多地方,南方出身的战士从未见过,所以红军非常重视地方性知识。各种回忆录中时常感念民众的支持——密切联系群众,是长征精神中极重要的一环。在正确的群众路线和民族政策下,红军充分利用沿途百姓的经验,这是胜利的法宝之一。

1935年9月,红25军与红26军、红27军在陕甘苏区延川县永坪镇会师,成立了红15军团。图为会师的场景

Q:红军主要从哪些人身上获取这些地方性的知识?

王大学: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详细地图,大路又被敌人把守。山间哪条小路能避开封锁,江上的船怎样走,草地上哪里是能踩的地面——这些往往是当地人才清楚。

采药人知道山里的旧径,猎户常走谷地和林间通道,货郎往来于村寨集市,知道哪些口子可以通行。他们熟悉的不是同一张“地图”,而是各自生活里踩出来的路。可在当时,能不能找到一个认得这条路的人,可能就决定了队伍能否突出重围。

Q:有没有哪个向导的故事让您印象特别深?

王大学:一个船工的故事。巧渡金沙江的皎平渡,七只小船要把大批人员和装备运到对岸,靠的是不断往返和周密安排。大渡河安顺场的船工熟悉礁石和水流,红军与他们一起吃饭、谈渡河办法,他们就把多年经验全告诉了红军。

还有一个细节:红九军团在金沙江树秸渡口找到船工,以及他们藏在江底的一条小船。船工先来回摆渡十三次,把二百多名指战员送到对岸,控制渡口后再组织更多船只。我们讲渡江的勇敢,也要看到来自现场经验的具体技术。

Q:经过这样的合作,这些当地人是不是也会愿意加入红军队伍?

王大学:是的。比如贵州一些地方群众生活极苦,当地称为干人。红军到来后,他们接触到一支态度完全不同的队伍,看到了改变生活的希望,就有人愿意跟着走。长征不是一直不停地走,到了一些地方会休整、动员参军。经历惨烈战斗后部队减员严重,但沿途的扩红使队伍得到补充。加入的还有熟悉当地道路、民情的人——这些新战士带来的地方性知识,也是红军不断认识新地方的一条途径。

1936年2月,王震(前排左1)在贵州省与苗族群众合影

雪山草地,跟老百姓学生存

Q:对第一次翻雪山的战士来说,当地人的提醒有多重要?

王大学:南方来的战士完全没有雪山经验。当地人知道天气变化快,提醒备好衣物和拐杖,尽量在适合的时段通过;到了山顶,体力再差也不能坐下久歇。

夹金山——红军翻过的第一座大雪山

翻夹金山时,部队听取当地人建议,用棕毛缝背心、用缠着麻绳的竹竿做防滑拐杖,还用布遮眼防止雪盲。红军从最初不了解雪山、吃过苦头,到后来逐步明白出发前要准备什么、行走时要注意什么。山上的气候、行军速度、身体反应,都需要边走边观察、边总结。后来部队把经验写成过山守则,前面队伍给后面队伍留下木牌和标语。陌生环境里的教训,逐渐变成可传递的知识。红军克服万难的精神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是连在一起的。

红军战士在长征中爬雪山过草地时穿过的棕背心

红军爬雪山时防滑用的脚马子

Q:草地看起来开阔,为什么更离不开向导?

王大学:草地表面是一层草根,下面可能是泥潭,走的人多了草根被踩坏,后面的人就可能陷下去。要辨别方向,也要知道哪里能走、哪里能宿营。

红军在草地上甚至需要多个人配合带路。比如有一次,一位藏族向导认得路线却不会说汉语;一位回民能翻译但不认路;还有一位经商者懂路线和藏语。三个人各有长处,合起来才把信息传清楚。

红军走过的水草地

Q:向导有没有改变过红军原定的行军路线?

王大学:当然有。草地没有现成大路,走错了多耗几天,粮食和体力都经不起消耗。据回忆材料,红三十军从毛儿盖进入草地,抵达班佑后,向导建议绕道巴西、阿西、包座往俄界走,避开原计划中还要继续北上的一段草地,这样可少走约四天。对粮食和体力都紧张的队伍来说,少走四天意味着减少了很多将士的伤亡。所以红军不是带着一张图就照图走到底,而是在行进中不断收集新信息、调整计划。

Q:除了认路,红军还从群众身上学到了什么?

王大学:还有怎么生活。向导和通司(藏语,意为翻译、通事,即帮助沟通语言的人)教战士把酥油、青稞面与开水揉在一起做糌粑,教他们烧牛粪做饭。南方来的战士原先不习惯,但在那里生活就必须学会。野菜不能见到就挖,得先请教哪些能吃。红四方面军再次过草地前,向藏族群众请教哪些野菜没毒,还办展览让战士辨认。先头部队走过草地,也会留下路标、绘制简易行军图。长征不仅是行走的过程,也是不断学习、整理和传递经验的过程。

红军在长征途中曾吃过的部分野菜标本:1.人参果;2.水芹菜;3.冬寒菜;4.脚鸡苔;5.车前草;6.黄花菜。

Q:这种边走边学的能力,后来发挥了什么作用?

王大学:经历过长征的老战士,把这些本领带到了新的队伍里。长征积累的地理知识和生存经验,转化为后续抗日战争中山地游击战的重要能力基础。红军一次次在陌生环境里找到办法,并不是因为预先知道所有答案,而是善于从沿途群众那里学,并且把学到的东西传下去。

红军在长征途中挖野菜、割皮带等用过的小刀

一张路条,让向导回了家

Q:向导帮了红军之后,红军怎么回报他们?

王大学:红军请老乡带路,会给予一定的报酬,在路上也不让他们另外扛东西;而且不会强行让他们一直带路,而是带到熟悉的地界尽头就让他们回家,还给回头的路费。

红军的队伍是陆陆续续经过的,前一支队伍请过的向导,可能刚到家又被后一支队伍请走。所以部队会专门给向导开“路条”,这样的话,后面的队伍看到就不再重复征用。因为考虑到当地人也要照顾家,不能一直留在队伍里。所以群众路线落在这样的事情上,是非常具体和有人情味的。

Q:在语言不通、彼此不熟的地方,仅给报酬就能找到向导吗?

王大学:还要尊重习俗,建立信任。红军进入藏族聚居区,需要熟悉道路和语言的向导、通司,有时很难找,就会给银元、食物,安排马匹和休息处,派战士照顾。过草地时,据回忆材料记载,一位六十多岁的藏族通司被请来带路,部队准备用担架抬着他,宿营时先给他搭好休息的地方。这些安排既是对人的尊重,也是让合作能够持续。

Q:您说群众路线在这里是“双向”的,怎么理解?

王大学:很多人以为群众路线的故事就是“老百姓帮红军带路”。其实远不止。

一方面,红军尊重当地群众,执行民族政策,给向导看得见的报酬和照顾,走到哪里都按本地规矩办事。另一方面,群众把自己懂得的道路、水情、食物和气候知识拿出来,实实在在帮了队伍。彝海结盟后,彝族同胞为红军带路;藏区的通司帮着翻译,让红军的政策能被当地人听懂。

红军再把学到的知识教给战士、传给后续部队。向导带了一段路,后面的队伍靠路标和守则接着走;群众教了怎么辨野菜,红军就组织学习让更多人学会。这不是单向的“帮忙”,是一次知识、信任和生存能力的双向传递。

Q:您翻了这么多档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大学:很多人一想到长征,就是“不怕苦、不怕死”。这当然对,但还不够。你去看回忆录,会发现红军走到每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往往是找向导、找通司、找本地人问路。这不是偶然的,这是制度,是自觉。老百姓看到这支队伍真的尊重自己、真的听自己说话,就愿意帮、愿意带路、愿意跟着走。从这个角度来看,群众路线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支队伍在绝境里养成的本能。

红军翻过的大雪山——打鼓山

(本文图片选自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编审委员会编辑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图片》,解放军出版社,2016)

展览预告

10月21日起,“红军不怕远征难——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专题展”在我校同步展出,欢迎前来观展!

展览时间:10.21-12.15 无需预约

展览地点:逸夫科技楼一楼大厅

制图:实习编辑:潘心诺责任编辑:李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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