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王志强的办公室大门，两张办公桌，一张小茶几，一张两人座沙发，这就是他办公室里的全部陈设。
与简单的陈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立满四面墙的书架，以及书架上层层堆叠的不同语种和不同领域的书籍。学生来找他交流，常常排坐在沙发上，王志强会坐在茶几对面的办公椅上和学生对话。
作为学者，王志强以丰富的学术志趣、鲜明的理论意识和扎实的研究工作探索法律史与比较法学科的知识边界；作为师长，他言传身教，鼓励学生找到自己的兴趣。在担任复旦大学法学院院长期间，他通过充满人文温度的致辞给学生以关怀。2024级法学博士研究生周姝欣这样形容他：“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2026年9月，王志强获评2026年复旦大学“钟扬式”好老师。
什么是你的兴趣？什么是你的热爱？
“从事法律史领域的研究，往往很难绕开王老师过往的成果。”谈到王志强的研究范围，一位曾就读于法学院的本科生这样感叹。
为完成开题报告，证明自己提出的问题具备研究价值，这名专业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发现，自己最初构思的不少问题，都能在已有文献中找到王志强既往的相关研究。
王志强办公室的书架
书架上书籍的更迭，记录着他研究志趣的轨迹：从中国法律史出发，延伸至域外法与比较法，并进一步关注东西方主流法传统之外的法律经验。
目前，王志强在《中国社会科学》《法学研究》等权威刊物发表论文10余篇，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和重点项目以及教育部首批新文科研究与改革实践项目等。
他的研究轨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规划好的。
最早，他的研究聚焦中国的中古时代，为了“开阔视野、前后贯通”，他将重点转移到清代。在时间纵深上对中国法律史形成较为系统的认识后，为寻找参照系，他又赴英国、美国留学，希望从历史的角度探讨英美法的运行。
2006年，王志强在耶鲁法学院求学时拍摄
随后，他将研究的目标瞄准了英美法传统的对照面——欧陆法系，于是前往法国、德国访学交流。随着研究领域的逐步扩展，他对比较法研究产生浓厚的兴趣，继而投入秦汉法与罗马法的比较研究。现阶段，王志强更多关注全球南方的法律传统和法律经验。
不断探索新领域，驱动王志强向前的始终是好奇心。这份遵从自身学术兴趣开展研究的治学态度，也让他在育人中把寻找兴趣放在首位。
在王志强看来，学生培养的核心，是学生在导师指导下形成独立开展学术研究的能力。“导师不应当过度干预学生具体选题、方向拓展与观点形成。这是学生自主自立，寻找学术乃至人生方向的过程。”
王志强从不直接给学生预设题目，鼓励学生循着自己的爱好去探索，更多只是帮助判断题目“好不好玩”。他也不要求学生和自己的研究方向保持一致，“希望有更多的知识和思考进来，这样老师自己也能学习。”
复旦大学法学院2026级博士生范鑫坦言，在这样宽松的培养氛围下，师门同学的毕业论文选题“五花八门”。从学校学位论文管理系统可以看到，近些年他指导的学生的论文选题较为多元，涵盖中外法律史、法律社会学，以及公司法、知识产权法等部门法研究，也涉及人工智能、互联网治理等新兴法律问题。
2019年，王志强在复旦大学法学院毕业典礼上致辞《什么是你的热爱》，对台下的学生们叮嘱：“虽然热爱很难测试，但它却往往决定了你们的未来、你们的幸福感，决定了我们教育的走向，乃至这个世界的获得感。”
把提问交还给学生
王志强（左一）和已毕业学生合影
法律史兼具法学、史学双重属性，学科发展节奏相较其他方向更慢。长期以来，通行的中国法史教材大体采用两种组织方式：或依朝代沿革铺陈制度变迁，或围绕法律思想、制度与条文等专题展开。
教授中国法律史20余年，王志强意识到，问题不仅在于教材如何编排，更在于理解传统中国法律时所使用的概念和分析框架。若直接套用近代以来形成的西方法学范畴，传统中国自身的制度逻辑和知识脉络便容易被遮蔽。
因此，他希望在课堂中更多从中国历史经验出发，理解制度如何在其自身语境中形成、运作并发生变化。为此，每一轮开课，他都会重新打磨课程提纲。从去年到今年，课程内容就更新了近三分之一。
课程的更新不止发生在内容上。在今年新版的“中国法律史”课程中，学生每周无需完成传统背诵或答题任务，而是要在阅读材料后提出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问题。
“提问的能力是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你提的问题，可以决定AI给你的回答。如果它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回答，实际上是因为你给出了一个好的问题。”王志强说。
每周课前，王志强会提前把阅读文献发给学生们，学生们阅读后，将自己提出的问题提交给助教。课堂上的第一项活动，就是全体学生共同甄别、筛选出其中的好问题，探讨这些问题好在哪里，最后由师生共同尝试解答这些问题。
期末考试的部分考题，会从大家共同选出的优质问题里产生。
学生的想法不拘一格，有不少议题是王志强此前未曾深入思考过的。在课堂上即时对学生们的问题作出解答，要求王志强在课前做足功课，“这是对我的一个挑战，也促使我进行自我学习。教学相长的乐趣，在这个过程当中可以很好地体验到。”
“近忧远虑，胸怀天下”
王志强（中）与法学硕士同学合影
在同学们的回忆里，课堂之外最常和王志强老师一起进行的集体活动，是读书会。
周姝欣与王志强的结缘，就来自本科阶段志德书院的一场读书会。当时读书会共读一本难度颇高的英文专著，探讨古代中国与罗马的制度比较，阅读周期持续了一整个学期。
在王志强的设想中，读书会并不是老师单向输出的课堂。他说：“读书会不是上课，不是由我来讲，我最多开个场。”在他看来，“组织这场活动，更希望的是实现学生的自发交流。”
读书会的组织形式也在实践中不断迭代。早期，大家自由漫谈，话题常常过于发散，后来改为轮值主持报告制度，由一到两名同学梳理书籍内容、分享阅读体会，抛出可供集体探讨的问题，带动全场交流。
于周姝欣而言，读书会承担着AI时代的一项现实训练功能。在她看来，如今不少学生可以在AI技术的支持下输出完整的学术文本，但现场组织能力、严谨的学术语言并流畅地输出观点的能力正在退化，学术会议发言和硕士、博士阶段的论文答辩都离不开这种能力。读书会为她提供了一处低压力的场域，让自己不必承受在师长面前刻意表现的压力，借此练习学术表达。
在学生眼中，褪去知名学者、法学院院长的光环，王志强是一个十分随和、容易亲近的人，深受一届届学生的尊敬和喜爱。
师门没有固定的打卡要求，每学期初和学期末，硕博研究生可以主动找到王志强，交流自己的学期规划。学生讲出自己的设想，他会帮忙梳理思路，尽己所能提供支持。
在范鑫印象中，王志强的性格淡然平和，在当下这个充满焦虑声音的时代里，他给很多学生温暖和力量。他不会催促学生追赶外界的节奏，在他的观念里，不必强求每天高强度工作，只要保持持续向前的状态就足够。当学生带着沉甸甸的学业压力去找他沟通，一番交谈过后，心中的焦虑总能得到纾解。
在2017年至2023年担任法学院院长期间，王志强每年都会撰写开学或毕业寄语，写下对青年学子的期许。
平日里，他会有意识地记录下特定的话题和灵感，作为致辞撰写的素材。临近发言，致辞“就像学生要考试、要做作业一样，一直悬在心头”，他往往提前一个月便开始斟酌打磨。
他的致辞既贴近学生，又文气厚重。他希望法学院的学生们“近忧远虑，胸怀天下”，也启迪他们去探究“这个没有唯一正确答案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