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研不是一场短跑,而更像是一段自我发现和持续对话的过程。”
一次出人意料的选择,他进入复旦大学物理学系;一张X光片,他感受到了物理的魅力;显微镜下的石墨烯,开启了他对凝聚态物理的研究之路。从2008年进入复旦,到2021年赴海外做博后,他在复旦度过了13个春秋。如今,这位“土生土长”的复旦人,选择回归自己的学术起点。
复旦大学相辉青年学者、物理学系青年研究员於逸骏,就是这样一位在凝聚态物理世界里“慢慢走,稳稳走”的探索者。
物理不只是课本公式,更在日常细节中
於逸骏并没有一开始就对物理感兴趣。小时候,他喜欢看《十万个为什么》,对天文和生物有着极大的兴趣,但是,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却选择了复旦大学物理学系。那时候他觉得,物理是一个有着多种转化可能性的领域,既能通往天文学,也能连接生物学。

真正接触物理学科后,於逸骏的学习兴趣也被一点点激发出来。在“大学物理”的课上,临时代课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王迅拿着自己少了颗肾的X光片解释X光,这让於逸骏第一次见识到物理学的魅力。“原来物理并不只是高中课本上的公式,它就藏在每个人的生活里。”
本科阶段,於逸骏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些取得高分的课程,而是三门拿了B+的课程。在这几门课中,学生还未充分掌握理论知识,便被要求直面课题任务,这种“赶鸭子上架”式的学习与做科研非常相像。“科研也如此,并不会等到你完全弄懂理论之后才去实践。”。从此,他隐约摸到了科研的门道。
大三的一个契机,他进入张远波老师的课题组。当他第一次在光学显微镜下看到单层石墨烯一个只有零点几个纳米厚的原子层时,於逸骏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在张老师的指导下,他开始接受系统的科研训练,并逐渐走进实验凝聚态物理的世界。
从2008年进入复旦学习到2021年博士后出站,於逸骏在复旦待了13年。长期在熟悉的环境下,促使他迫切的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在他看来,科研之路想要走得长远,必须具备国际视野,这个想法把他带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在那里继续他的博士后研究生涯。

2023年,於逸骏参加美国物理学会三月会议并作报告
在斯坦福,他所在的课题组每个人要独立负责一个课题,训练出来的学生都可以独当一面。面对全新领域与学术文化研究方向、技术路径均需从头建立,“我让自己接受什么都不会的状态,保持耐心、开放地面对新问题。”在复旦多年学习打下的根基,於逸骏在新团队中快速成长并实现突破。
在一次次失败中,无限趋近真相
博士阶段,於逸骏最重要的研究课题是把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剥离到极限的二维尺度,看它是否仍然具备超导性质。
这个问题当时无人知晓答案,看似简单,实验难度却极高。自2015年起,他花了几年时间不断尝试,却不断失败。起初,实验中两层样品仍然具备超导性质,但每当剥离到单层时却突然不超导了,这让他一度以为这就是最终结论。“假设这个结论是真的,那将是个证明二维和三维体系区别很好的例子。”

但科研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你以为的终点,可能只是中途站。
直到2019年,已成为复旦大学博士后的於逸骏在张远波教授的课题组中与其他成员一起在材料制备与表征上取得实质性进展,证明二维极限下的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具有和块体一致的超导电性和毗邻相。
“我们后来才明白,之前所谓的‘两层超导’其实只有一层在起作用,另一层已经钝化失效。”大量实验下真相才“浮出水面”,相关成果也于2019年末登上Nature。
今年8月,张远波团队再次于Nature发文,首次制备出单铜氧层高温超导体,曾经的理论终成现实。
这段经历让於逸骏深刻体会到,科研中大部分时间是失败的,“但是一旦有什么发现,就会要牢牢抓住它。”科研中的“卡住”不是低效,而是积累,科学中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台阶式跃升,从来不是线性推进。
2020年,於逸骏所在的课题组在锰铋碲材料中同时观测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与量子霍尔效应的罕见现象,成果登上Science。该发现为拓扑量子计算提供了全新候选平台,也进一步强化了中国科学家在该领域的话语权。
在斯坦福做博士后期间,他与其他合作者一起在双层镍氧化物薄膜中实现常压高温超导,成果先后发表于Nature与Nature Materials,开辟了高温超导材料的新家族分支。

2025年,於逸骏与团队合影
从铜氧化物到镍氧化物,於逸骏每一次“转向”都非简单延续,而是始终如一地践行着他的科研理念“不追热点不跟风”,更喜欢沉下心做那些“人迹罕至”的研究。在他看来,基础研究的真正潜力往往数十年后才被窥见一角,而这种“慢”与“等”,恰恰是他最擅长的节奏,这种学术观点也与相辉研究院的理念不谋而合。
慢即是快,在“无人之境”自由探索
2025年,於逸骏回到复旦,成为相辉青年学者和物理学系青年研究员。在复旦的十几年,他埋下了物理的种子,学会了科研的章法,遇见了同行的师友。“我的身上有着磨灭不掉的复旦印记,我做科研的根扎在这里。”
从斯坦福的博士后出站后,於逸骏面临很多留在海外的选择,但他始终记得复旦那些勤勤恳恳为物理学科发展奋斗的老师们。“我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所以我回到复旦,回到我的学术起点”。
在这里,他期待着与一群醉心学术的人做出独到的成果。他选择探索那些“不完全有用”的方向,“很多事情只有尝试了之后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未来,他计划将二维材料技术与材料合成新方法相结合,探索新型量子材料,重点方向是寻找新的高温超导体以及在单原子层尺度上发现和调控奇特的量子与拓扑效应。他特别希望推动跨学科交流,“凝聚态物理与材料学、化学、微电子等学科都有交叉,我很期待未来能与这些领域的老师产生合作。”

回到复旦,於逸骏与现在的团队合影
从独立的科研工作者到高校教师,身份的切换也让於逸骏思考如何当好一名导师。学生时期,导师张远波十分注重研究的独立性,鼓励大胆提出观点小心求证,只在关键节点提供指导,不把控细节。因此,於逸骏也希望如此,给予学生充分的自由,任何想法都可以畅快交流。同时,他允许学生犯错,“不吃苦头记不住,老师过多干涉,学生反而学不到东西。”
他不限制学生的时间,不以打卡衡量科研上的投入度,“我曾钻进一个课题就停不下来,连续工作24小时都不觉得累,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自己的节奏。”

科研之外,於逸骏喜欢观察身边的动植物和天象,这是他的放松方式,也锻炼了他的观察力。从小喜欢自然的他,家里瓶瓶罐罐装满了各种昆虫标本。“如果你热爱自然,你会自然地用感官感受万物。”
这也训练了他的科研直觉。如今,他把这种观察力用在二维材料的表面形貌中,用在一层层原子堆叠出的超导现象,在那些“无人涉足的地方”寻找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