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可以有多长的生命?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书籍的价值从来不只属于过去。今天,在复旦,它们仍在一处,熠熠闪光。

复旦图书馆,收藏着 40 余万册中文线装古籍,也收藏着一代代复旦人的阅读时光。它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 1918 年——一群意气风发的复旦学生集资购书,办起“戊午阅书社”。
“图书馆是个不断生长的有机体。”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图书馆馆长陈引驰说,它不仅服务于教学科研,还是文化育人的现场,是青年思想的“第二课堂”。
图书馆与一个人的缘分,可以很长。陈引驰结合早年求学的经历表示,“一个青年在图书馆里度过的时光,会深刻地塑造他的一生。”
百年前的书,如何在今天重新“上新”?答案,就藏在复旦大学图书馆的坚守与创新中。
一·留存
古籍焕新的第一步,其实并不“新”,而是保存。复旦大学图书馆是国内重要的古籍收藏机构之一。馆藏中文线装古籍 40 余万册,其中善本 7000 余种、6 万余册,数量仅次于北京大学。

这些古籍汇集元和王同愈、合肥李国松、乌程庞青城、金山高吹万、无锡丁福保、吴兴刘承幹、秀水王欣夫、宜宾赵景深等近现代知名藏家之精华,形成《诗经》文献、清代诗文集、明清方志、弹词宝卷、古钱币书五大专藏。其中,《诗经》类文献单行本约 760 种、丛书本约 300 种,总量逾 1000 种,品种数量及版本价值在国内外馆藏机构中首屈一指。

图书馆古籍书柜
2024 年,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建院十周年之际,《复旦大学图书馆藏〈诗经〉文献丛刊》正式发布,首次全面影印出版馆藏《诗经》古籍。

复旦馆藏《诗经》古籍影印出版
保护古籍,从来不是简单地“修一修旧书”。“它既有文字、版本、历史、艺术等人文信息,也由纸张、墨、颜料、装帧材料等物质构成。”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杨光辉说。换句话说,保护一本古籍,也是在保护一套文明留下来的“信息”。

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科研人员用体视显微镜观察贝叶经的纤维结构
在研究院的中国传统书籍装帧艺术史课,资深修复师黄正仪教学生染纸。她手里的染料不是化学试剂,而是黄柏、红茶、姜黄等植物原料。“染纸追求两件事:颜色要对,不能掉色。一沾水就形成新的水渍,这是修复的大忌。”不远处的传习所里,学员蒋明鲁正在传拓碑刻,他用棉布扎成拓包、里面填着毛毡:“一般只用一个拓包,上海流派惯用两个,我们叫‘鸳鸯包’。”
纸张为什么酸化、脆裂或霉变?修复用的新纸、浆糊会不会对古籍造成长期影响?这些问题,需要化学、生物学、高分子材料学和现代检测技术提供答案。2014 年,在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提议和支持下,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成立,成为全国第一家古籍保护研究院,由图书馆、高分子科学系、化学系、生命科学学院等多个院系共建;2015 年招收国内首届古籍保护方向专业硕士,2017 年起自设古籍保护二级学科博士点。

开化纸
文理交融的成果之一,是“复活”了失传百年的开化纸。开化纸曾是明清时期最名贵的书籍用纸,清同治后技艺中断。在杨玉良院士带领下,复旦跨学科团队明确了它的起源、造纸工艺、植物原料和纤维特性,让这种纸的保存寿命可达千年以上。近年来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所用的开化纸,正是这项跨学科合作的成果。
截至 2026 年 7 月,研究院已培养古籍保护方向专业硕士百余名、博士十名,还累计培训古籍保护专业人员百余名。“古人说三年小成、五年中成、七年大成,要培养一个好的修复师至少十年。”杨光辉说。

每年秋天,复旦园里还会“晒书”。金秋曝书节源自古人秋季晒书防虫蠹的传统,苏轼有诗云“三馆曝书防蠹毁,得见来禽与青李”。到 2025 年,曝书节已办到第九届,现场不仅展示珍贵古籍、善本和家谱,师生还能体验碑刻传拓、线装书装订、木版水印、团扇绘制;也正是在这一年,复旦大学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揭牌。这份传统,也在学生手中接续:古籍保护学社每年参与筹办曝书节,家谱学社则带大家做线装家谱,把造纸、传拓、装帧带进社区和中小学。
二·探新
如果说“留存”是让古籍活下去,那么“探新”,是让故纸里长出新知。
2021 年,复旦大学图书馆特藏中心发起“故纸探新”开放课题项目。它的理念,可以追溯到 1924 年——时任复旦大学图书馆主任、著名图书馆学家杜定友拟写《复旦图书馆计划》,提出“图书馆是学术之试验场”。
项目面向全校师生和研究人员开放。特藏中心在全面梳理与评估馆藏的基础上,遴选 20 余项主题作为推荐资源,也鼓励参与者围绕馆藏资源自主选题申报;入选者直接参与特藏文献整理与研究,特藏中心提供文献查阅使用指导和经费支持。2023 年,项目增设学术策展支持计划,新增以文献展览呈现学术研究成果的实践路径。
截至目前,“特藏整理与研究”课题申请 30 余项、立项 15 项;“学术策展支持计划”课题申请 10 项、立项 7 项,其中 3 项已落地完成展出。参与学生涵盖本、硕、博多个学历层次,专业背景包括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国现当代文学、旅游管理、法语、世界史、影视文学及新闻传播等众多领域。

图书馆特藏中心阅览室
中文系博士毕业生赵倬成,是“探新”者之一。2022 年 4 月起,他着手整理艾约瑟《上海方言词汇》,发现这本词汇集比研究较成熟的《上海方言口语语法》多收了 1000 多个字音,又校出《语法》两个版本近千处不同。2023 年,他申报了上海方言文献展项目。入选之后,工作从“研究”转入“展览”,他也从一个文献的研究者,变成一个“用文献讲故事的人”。
为了让纸上的符号开口说话,策展团队做了电子导览,观众扫码即可听见百余年前的上海方音;还设了“洋泾浜”互动区,揭下磁吸贴,就能查看某句洋泾浜英语的含义。展览里藏着不少耐人寻味的发现:如今作为上海话标志的“阿拉”,20 世纪 40 年代以前都说“伲”;表示“说”的动词,现代一般说“讲”,早期却都用“话”。
新闻学院博士生李蔚,则在日记里与一位“革命青年”相遇。著名电影作曲家向异 1956 年到上海后,几乎每天都读《文汇报》。其夫人袁圆女士捐赠给图书馆的 45 册日记、1000 余封书信,以及从延安时期开始的大量独家照片,让李蔚确定了“向异日记整理研究”的课题。从只上过两年小学的放羊娃,到八路军总部的警卫员,再到延安电影团的学员、百花奖得主——向异的成长经历,也给了她在困顿时刻“前行的力量”。今年恰逢向异诞辰 100 周年,团队计划以这些日记为核心素材,围绕“一个革命青年的职业道路”在年底开展学术策展。
从文献研读、课题研究,到策展布展、活动交流、展览宣讲,学生以研究者、策展人与传播者的多重角色全程参与。图书馆,成了人文学术的“试验场”。
三·走出
在复旦图书馆,还有一批特藏,正从“深闺库房”走向“一线前台”。
复旦大学图书馆自 2017 年开始有目标、有计划地整合和建设红色专题特藏,通过捐赠、采购、收集等方式,形成时间跨度大、类型多样、主题丰富的红色专题特藏体系。
望道书屋,讲的是“真理的味道”。1963 年,陈望道老校长首次向图书馆捐赠 44 册图书;他去世后,家属遵照遗嘱,将 2279 册图书连同他生前用过的书柜一并捐出。书桌上,摆着《共产党宣言》和那盏绿色旧台灯——这里藏有 1926 年和 1927 年两个较早的版本;书柜里,还有一套 1935 年第一版的精装《鲁迅全集》。
毅公书屋,以陈毅元帅的藏书为主。2016 年起,陈毅元帅家属陆续捐赠中文图书 2500 余册、线装图书 955 册、相册 68 本,以及叶剑英元帅亲题的“毅公书屋”牌匾。陈毅藏书涉及中、俄、法、英、日、波兰、德、西班牙八个语种,涵盖历史、地理、政治、文学、军事等多个领域,其中部分书籍印有他的个人藏书章和签名。两个展柜里,还陈列着上海市军管会接管复旦大学的函件、没有公开出版的陈毅日记摘抄和陈毅早年相册等珍贵文献;书屋里,还有朱东润先生手书的《梅岭三章》。2021 年,学校启动建设“陈毅专题数据平台”,对陈毅元帅相关主题的各类资源进行全面收集整理、揭示发布。

毅公书屋
最具跨洋色彩的,是韩伦中校捐赠延安鲁艺版画展厅。1944 年,美国陆军航空队飞行员韩伦等 7 人在对日轰炸任务后遭日机追袭,飞机坠于渤海海滨;7 人安全跳伞后,在中国军民的倾力护送下徒步 1500 余公里到达延安,受到毛泽东、朱德等领导人的接见,并获赠古元、彦涵等版画家 1941 至 1944 年间创作的木刻版画15幅。2017 年,韩伦中校三位子女将这批版画以及相关的照片、日记、信件、回忆录等文件无偿赠与复旦大学图书馆;随版画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份丝质原版美国空军地图——因真丝可长期保存、打开时不发出声音,它是美军飞行员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展厅门口的留言本,已经记满了四本厚册。有参观者写道:“图书馆的意义已不只是局限于借书、还书。在这里,了解到那个年代,感动!更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生活和学习环境。”
珍贵文献不仅被“藏”,也被“展”、被“用”。图书馆已建成以特藏主题展厅、特藏阅览室、特藏书库为核心的功能分区,形成“藏、展、研、用”一体化的红色资源典藏格局;2025 年,延安鲁艺版画实体展还被“搬”上云端,做成 360° 全景在线展览,让红色历史可触、可感、可传承。
更多的学生,在这里从参观者变为参与者、从学习者变为传播者。他们担任红色特藏志愿讲解员,在讲述陈毅元帅的革命历程、陈望道老校长追寻真理的故事、韩伦中校版画背后的抗战历史中,深化着对红色文化的理解与认同。
“图书馆要‘聚气’,这个气是书香之气、传统文化之气,也是红色文化之气。”陈引驰说。
四·创新
特藏“出走”的下一站,是走进日常;阅读,在这里从来不是一件私人的事。
每年在世界读书日前后,复旦读书节总是如约而至,至今已连续举办 14 届。从“数据悦读”“阅读生命”到“阅读初心”,历届主题一直回应着时代之问;而今年第十四届的主题是“阅向未来,智启书香”,和青年一起回答“AI 时代,为什么还要阅读”。14 年间,莫言、王安忆、陈思和、孙甘露、陈尚君等作家、学者先后被请到同学中间,领读经典。
如果说读书节是与师生一年一次的“思想约定”,那么“旦旦悦读”就是日常的“陪伴”。从“旦旦研读”起步,如今已发展出旦旦思政、旦旦成长、经典诵读、百天阅读、旦旦思享等 6 个子系列,对标德智体美劳,把阅读融入学生成长全过程。这些活动紧贴青年来设计,报名经常“秒杀”。历史学系博士生刘英杰连续两年参加“百天阅读”,他说:“有些理工科的书,我一开始翻都翻不动。”可跟着读书会一期期读下来,他发现“历史学的思维和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和哲学的认识论,居然能产生很多意想不到的对话”。
图书馆的育人,也渗透在日常服务的细节里。复旦图书馆建立了专属学科馆员机制,每个学院都配备专属学科馆员,研究生新生入学时上门宣讲服务内容;还有完备的馆际互借与文献传递服务。“学生想查阅的书籍在华东师范大学,馆际互借产生的运费学校会承担。”李蔚说。
“AI 浪潮席卷之下,还需要实体图书馆吗?”数字化转型早已在复旦图书馆推进:大量理工科学术成果已全面实现数字化,图书馆建成复旦—阿法迪共建智慧图书馆学研究中心,探索向“数智图书馆”转型;2025 年,“故纸探新”新增人工智能辅助印文识别专项,欢迎跨学科团队申请,推动馆藏书信等非印刷资料的数字化转写。
技术无法替代的,是特藏与古籍这类不可再生资源的历史积累——“数据库、新书都可以用经费购买。但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古籍、特色馆藏,多少钱都买不来。”陈引驰说。
在复旦图书馆,学生不只是读者,也可以成为文化的创造者。2022 年底,图书馆跨部门成立复圕文创工作坊,把创造的权利交给学生:从创意、命名、草图到制作、宣传,全流程由学生主导;图书馆还与参与开发的学生签订《知识产权授权书》,明确著作权归学生本人所有,让学生敢想敢试。

复圕文创工作坊
中文系学生黄中奕独立设计了《复圕札记》手账本,这不只是一本文具,更是一套引导深度阅读的“脚手架”。手账发布后,官方微信推文浏览量和互动评论量创下年度新高,线下发放现场“大排长龙”。
工作坊指导老师杨梦说,这两年最珍贵的收获,是“文创育人”育出的三种能力:创新的意识、创造的能力、文化的自信。“这三种能力,会跟着同学们走一生。”
而最打动人的,或许是印在杜邦纸包上的那句话——“图书馆不关灯,我是不会走的。”这句从同学们真实的自习场景中提炼而来的slogan,总能精准击中复旦人的心弦。
学生徐奥然对这句话体会尤深。“我们终将离开这里,带不走图书馆里的书,但是带得走图书馆的文创。”她说。

一本书的生命,能有多长?从 1918 年的“戊午阅书社”,到今天平均每天 8600 多人次走进的复旦图书馆,答案写在每一次修复里,写在每一场展览里,也写在每一页被重新翻开的纸里。在复旦,百年前的书,今天仍在“上新”。图书馆的价值,不只是文献守护,更是复旦精神的传承流长。
复旦大学图书馆现拥有文科馆、理科馆、医科馆、江湾馆、古籍部和张江服务点;馆舍总面积 57712 平方米,阅览座位 4246 个,平均每天有 8628 人次走进图书馆;馆藏纸本文献约 632 万册,其中中文线装古籍 40 余万册,另有 666 个中外文数据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