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青春华章·日月光华共璀璨”网络主题活动中,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团队走上舞台,深情讲述了他们如何用科技力量点亮烈士的名字。
自2015年起,这支团队便走上了一条特别的“长征路”——寻找、发掘、研究无名烈士遗骸,用科技考古手段帮他们找回名字。十年来,团队完成1600多具无名烈士遗骸的样本检测,从遗骸中留下的信息出发,还原烈士的面容和人生。
在烈士纪念日,让我们走进这支年轻的团队,去一线看看他们如何为烈士寻亲,如何在田野中收获烈士搜寻发掘工作的意义。
安徽凤台:“我是如此敬佩他的勇气、坚毅和决绝”
1948年10月,淮海战役前夕,为阻击沿淮带北上增援之敌,一场战斗在安徽凤台打响,14名烈士壮烈牺牲。
牺牲时,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足28岁,年龄最小者仅15岁。此后78年,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与他们鲜活的生命一同沉睡于板张集革命烈士陵园。
今年暑假,在安徽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指导下,分子考古实验室团队受安徽省凤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委托来到这里,为受到地面沉降影响的“同龄人”迁葬。应届高中毕业生、“05后”小宋是其中一员。
此前,她在《丝路考古大探秘》节目中得知了团队为烈士寻亲的故事,趁着升学前的暑假,她辗转联系到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主动请缨参与这项工作。

小宋在安徽凤台发掘现场
这是小宋首次参与烈士遗骸发掘项目,一切既新鲜又陌生。
在凤台的日子,她参与了完整的发掘流程。“当亲手触摸到湿润泥土里的人骨时,想象中的恐惧并没有袭来。”她在发掘日记中记录道。

犹记那天,她正在检查棺内有没有遗漏的小块遗骨。这时传来消息:领队在M1墓坑中发掘出一枚玉兔。伏天的沉闷突然打破,酷暑的风仿佛也柔软了下来。

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钱振兴教授团队为M1烈士制作的AI复原图
这是一只趴坐兔子的造型,前爪环抱,团队成员捧着这枚小小的玉兔,开始猜测它背后的故事。
“这只小兔子对他来讲意味着什么?他从哪里来,是不是想家了?在生命的终点,他为什么仍紧握着这只玉兔?”小宋也遥想着这位无名烈士的人生。
随后,她和大家一起记录遗物编号,并保存装袋,留待检测结果揭示谜底。



随着时间推移,团队发掘出更多遗物,M2出土了石猴和纽扣,M3发现了钢笔,M4出现了瓶子、长铁针、口哨……一件件个人遗物,诉说着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
每晚开会时,大家总结讨论这一天的工作进展,“这让我意识到了烈士工作的重要性。没有第一手资料,研究者根本无法构筑理论或完成实验。”小宋说。
凤台发掘之行让她想起了陶渊明的一句诗:“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在夕阳中清理M4烈士遗骨时,小宋觉得“我们俩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根据体质鉴定结果,这位烈士和她同龄,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听他讲述自己的人生以及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我是如此敬佩他的勇气、坚毅和决绝,希望通过后续科技考古的努力,让他的故事不再‘无名’。”
结束这项工作不久,小宋便踏上了他乡求学之路,但烈士发掘工作的经历已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山西霍州:“讲出一个故事,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个体”与“样本”,是文物与博物馆学系2025级硕士生穆星宇在实验室里经常使用的术语。而当她面对烈士们的遗骸,一份份数据背后活生生的“人”,也逐渐拥有了清晰的轮廓。
今年暑假,团队来到山西霍州。
彼时,一场寻亲行动正在进行。在退役军人事务部烈保中心和八路军研究会指导与支持下,受霍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委托,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成员三度奔赴霍州。
曾经的埋骨地受塌方的影响而产生了偏移,霍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与村民们为团队开辟了一条通往发掘点的羊肠小道,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将逐渐被揭开。

穆星宇在辨认人骨
穆星宇的任务,是从混杂着动物骨骼的遗骸中辨认出属于人的部分。清理、提取、鉴定,再采集DNA样本带回实验室——而答案,仍待揭晓。
等待的另一头,是一位踏上了漫漫寻亲路的烈士后代。九次奔赴霍州的他期待着能够通过此次烈士遗骸考证工作,追寻曾任八路军太岳军区司令部侦察科长的外祖父彭克烈士的忠魂。
在穆星宇看来,“延续烈士们的人生”正是发掘保护的意义所在。“我想把这些沉默了很多年的信息,尽可能准确地保存并传递下去,让他们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一次次“更直接地接触真实的历史”,也让穆星宇收获她的成长。对新加入团队的同学,她关注的首先是“保持尊重和细致”。如何清理遗骸、如何观察骨骼的特征、如何判断病理现象——经验只有在现场才能够快速积累,穆星宇希望通过具体的实践,将接力棒交到新成员手中。

林雨在清理遗骸
加入实验室之前,文物与博物馆学系2026级博士生林雨已经在为烈士寻亲的节目上了解了团队,一句“让更多的无名烈士变有名”令她印象深刻,她也想“为烈士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测量时,老队员会手把手地教我。”对林雨来说,团队内的“老带新”正是一双双在现场伸向她的手。遇到难以辨认的骨骼,她会向经验更丰富的穆星宇请教,对方也会耐心地为她答疑解惑。
未来,林雨将继续参与烈士遗骸发掘保护项目。“寻亲是为了让烈士回家,发掘保护则是为了让他们的精神回家。”她表示,“哪怕只是找到一个名字,讲出一个故事,都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海南番群岭:“我们正在做的事对下一代也有教育意义”
1950年4月22日,解放海南岛战役美亭决战的枪声在番群岭响起。战事紧急,牺牲的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40军118师353团的战士们被就近掩埋,从此长眠于这片土地。
76年后的今天,硝烟散尽的番群岭迎来了另一群年轻人。在退役军人事务部褒扬司指导下,烈保中心会同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与海南省和澄迈县相关部门人员走进昔日的战场,团队在黄土之下寻找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雷帅(中)与团队在番群岭发掘现场
大风、大雨与高温“轮番上阵”,令团队的勘探发掘被形容为“抗洪抢险”。“瓢泼大雨之中,大家来不及穿上雨衣,一盆接一盆地把积水往外端。”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博士后雷帅回忆道,“可能刚把这处发掘片区清理完毕,另一处就又出现积水了。”
发掘在地下继续,温暖自地上而来。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当地的孩子们为团队送来了一碗碗清凉的绿豆汤,与一句句响亮的“辛苦了”。“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可能也不超过10岁。”这令雷帅印象深刻,“爱国主义情怀从小学生开始便已经深入骨髓,让我觉得我们正在做的事对下一代也有教育意义。”
随着一层层泥土被揭开,沉睡了七十余年的一件件遗物也逐渐被唤醒。在雷帅参与过的烈士遗骸发掘中,这是出土遗物最丰富的一次。
从军事类遗物来看,除了各种型号“可以论斤称”的子弹、弹匣、手雷之外,现场还发现了可佐证烈士解放军身份的“八一”帽徽,与作为军功章的“勇敢奖章”。
在生活用品方面,搪瓷杯、牙刷、指甲刀、钢笔、圆镜……甚至连拉链的拉头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从与战争相关的枪支弹药,到日常用的随身物品,它们让番群岭不再只是历史教科书上的一个地名,而被染上了人的温度。
在番群岭的发掘,也让雷帅找到了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专业——考古学的另一种可能。
参与烈士遗骸发掘保护项目,让他觉得能够将课堂上所学的知识应用到现实中,为社会贡献微薄之力。“曾经就近掩埋的烈士们,未来可能会被迁入烈士陵园,被后人永远铭记。”
回望历史,流传于世的往往是功勋卓著的英雄们。然而,在那些广为人知的名字之外,一场战争的胜利同样离不开千千万万普通士兵所做出的贡献。
让每一位烈士都被记住——为了实现这个理想,雷帅握紧了手中的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