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公司CEO,他每周在成都上海两头跑,作为在读博士生,他日常穿梭于复旦各校区,25年间,他6次创业,从互联网到脑机接口,几度带领公司成为行业头部。
他叫彭雷,是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简称“类脑院”)2024级博士生。今年1月,他创办格式塔(成都)科技有限公司(简称“格式塔”),不到半年便融资5.7亿元,如今,他正带领团队在脑机接口和AI4S(科学智能)的道路上,向着强人工智能时代一路狂奔。

“好奇心驱动的连续创业者”
彭雷总说自己是一个“好奇心驱动的连续创业者”。
2001年,中文互联网刚刚兴起,还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大三的彭雷,在教育网内创办了一个音乐下载社区。这是他第一次创业,纯粹是兴趣驱动。公司最终被卖了数万美金,对一个大学生而言,第一次创业就能取得如此成绩已是罕见。
本科毕业后,彭雷赴香港理工大学攻读软件工程硕士。凭着之前的创业经历,硕士毕业后的他毅然选择继续创业。他自信地说:“我想试一下自己的上限到底是什么。”
年轻的他,既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也有对时代机遇敏锐的嗅觉。他感知到了互联网早期那股蓬勃涌动的力量。2007年,他创立了“名片网”,并成功拿到了三百万美金的风险投资。

太顺利的路径,往往暗藏风险。彭雷的创业之路很快就遇到了“滑铁卢”。2010 年,团购风潮席卷而来。彭雷敏锐发觉到市场机遇,创办24券团购网。同一周,美团也正式成立,两家公司同在北京海淀的高校圈,几乎是“同台对打”之势。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千团大战”中,24券团购网一度排名全国第四,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失败在当下都一定是痛苦的,但隔远了回头看,全是宝贵的经验。”那些至暗时刻像磨刀石一样,一点点打磨出他后来处变不惊的心智。在这段往事里,彭雷更深刻理解了什么是创业的“韧性”。

带着团购行业的沉淀与思考,2012年,他又创办了客如云,切入餐饮 SaaS 数字化赛道。这一次,他不再是跟随者,而是定义者。中国餐饮信息化、数字化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们这批创业者发起并定义的。
2019 年,客如云以10亿人民币的价格被阿里巴巴全资收购,彭雷也加入阿里,担任阿里本地生活资深副总裁。“想看看全球最好的互联网公司之一的管理和战略。”

相比传统行业,互联网企业在发展人工智能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它们拥有海量且持续更新的用户与交易数据、丰富而高频的业务场景、成熟的计算和工程基础设施,以及能够快速验证和迭代产品的反馈闭环。
在阿里的这段经历为彭雷补充了理解AI的产业视角与实践背景。他进一步看到,决定一项技术能否产生长期价值的,不只是模型能力本身,还包括数据基础、工程体系、应用场景和组织能力。这些认识,也成为他后来思考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结合的重要背景。
“人工智能跟神经科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2021 年,彭雷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离开成熟的互联网赛道,一头扎进了硬科技的脑机接口领域,联合大学同学共同创办了上海脑虎科技有限公司(简称“脑虎”)。

这个选择的背后,有理性的判断,也有感性的驱动。理性上,他预感到,生命科学、神经科学在未来十年大有可为。感性上,人到中年的他,开始思考“人为什么是人?意识是如何产生的”这类终极哲学问题。脑机接口这个领域,恰好触碰着这些命题。
“如果我们不了解大脑,是否真的能够创造出智能?”关于这个问题,曾经他只有一个朦胧的判断,但如今答案却越来越清晰。“人工智能跟神经科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个比喻他现在常挂在嘴边,还专门做成了纪念币:一面是硅基芯片的架构,密密麻麻的晶体管与连线,测算着实现 AGI 需要多少算力;另一面是人脑,宇宙中已知唯一的通用智能,八百六十亿神经元,无数的突触与血管。

这枚硬币的两面,过去相互启发,现在相互支撑,未来将相互解释。“当硅基的强人工智能和碳基的人脑多模态模型发展到一定程度,或许会出现一块‘罗塞塔石碑’,让两种智能形态可以相互解读。”那个时刻,就是人们常说的奇点。彭雷预测,这个时刻不会遥远,或许就在 2035 到 2045 年间。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长远图景,当超声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出现时,他果断选择再次切换赛道,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创办格式塔。“格式塔”这个名字取自心理学上“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理念,也暗合着彭雷对全脑研究的执着。电学脑机接口虽然时空分辨率高,但只能做局部,超声却有机会实现全脑层面的读写。“超声脑机接口和AI之间的相互支撑与结合,比电学的想象空间要更大,这正回应了我5年前的思考。”同时,超声治疗慢性疼痛、中风康复、阿尔茨海默症等适应症覆盖的人群更广,离临床和商业化更近。
格式塔成立三个月后,就拿到了1.5亿元人民币的天使轮融资,刷新了国内脑机接口领域天使轮的最高融资纪录。今年7月,又完成4.2亿元人民币天使+轮融资。对此,彭雷并没有骄傲自满。“资本对赛道的认可、对公司战略和愿景的认可,再加上我本人的创业经历,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才使得格式塔有了这样一个良好开局。”
重返校园,在复旦孵化未来产业
2024 年,45岁的彭雷多了一个新身份——复旦博士生,师从复旦大学类脑院院长冯建峰教授。

这个选择并非一时冲动。做了两三年脑机接口后,彭雷意识到,不能把大脑简单看作插上电极就能解码的东西。大脑涉及的信息极为庞杂,从细胞到神经环路,从生物机制到化学递质再到电信号,层次多元、维度丰富,这些都需要系统学习。
此外,顶尖硬科技公司需要科研与产业双轮驱动。“我懂工程、懂产品、懂商业,但科研能力在毕业后就被搁下了。”他决心重新建立科研轨道,像DeepMind的创始人戴密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那样,成为既懂科研又懂产业的创业者。

选择复旦,他几乎没有犹豫。他解释,复旦类脑院在全国的神经科学与类脑研究领域有着绝对优势。类脑院“既从生物角度解码大脑、又从数学角度模拟大脑”的交叉视角,恰好与他的理念完美契合。学院承担了全国众多脑机接口项目,拥有绝佳的科研与产业转换平台。再加上复旦丰厚的师资力量与国际化合作,种种因素让彭雷认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学术充电站”。

入学后,他跟随冯建峰围绕脑机接口开展研究。一方面用柔性电极做海马体的编码解码研究,另一方面以超声为核心手段,聚焦于对神经信号的“读写”能力研究,提升全脑超声成像与调控的时空分辨率,以深入探索神经科学机制、挖掘疾病干预靶点,并进一步将医用超声与声遗传学技术相结合。
随着在复旦学术科研工作的深入,2025年初,彭雷也受聘加入天府锦城实验室担任特聘研究员,形成沪蓉两地在科研和产业的共建和协作。

读博的日子,是他多年来少有的能慢下来的时光。博士第一年课程多,他力求使选课安排更为紧凑,从早到晚,辗转各个校区,其余时间继续打理公司。旁人听着都觉得累,他却觉得游刃有余。“因为学的东西和做的事情都是一回事。”课堂上学到的神经科学知识,转头就能用到公司的研发里;和导师讨论的论文,公司科学家们推进的研究,都在同一张蓝图上。
与同学相处也是一个十分愉快且有收获的过程。“我肯定是班里年纪最大的,”他笑道,“但在探索未知上,我和应届生没本质区别。”入学后,彭雷参加了学院的羽毛球队,和同学一起打比赛、一起吃饭、讨论学习。“回学校‘充电’的时光,虽然很忙,但很快乐。”

企业创始人和学生的双重身份,赋予他天然能将产学研深度结合的优势。公司筹备初期,他在学校里办公、做科研,联合申报课题。他笑称,复旦是格式塔真正意义上的“孵化器”。
上个月,彭雷受聘成为祖泉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本次融资,复容投资也有参与。彭雷表示,预计未来知识、人才、资源将在校企之间顺畅流动,在产学研转化的平台上继续发力。

从导师身上,彭雷学到最多的是“如何做严肃的科研”。他仍记得第一次汇报研究进展时,冯老师教导他,脑信号并非简单的线性统计分类过程,仅用一阶矩并不足以充分表征其信息结构,要到二阶矩,甚至三阶及以上的高阶统计量才能揭示出更复杂的表征信息。“原本我在这方面思考很少,冯老师基于基础数学和生物信息学出发的科研思考框架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今年7月,冯建峰作为格式塔的科学家顾问,为公司提供技术与科研方向上的指导。师生之谊,延伸成了产学研的深度联动。

如今,格式塔在上海和成都设立了双总部,计划在1-2年内拿下超声波脑机接口赛道的第一张三类医疗器械证,未来将逐步从治病救人的严肃医疗场景走向居家应用场景。这不是一两年就能出结果的事,彭雷已做好把自己未来十年、十五年都投入其中的打算。
“我现在是一个懂科学的创业者,希望未来能成为一个懂创业的科学家。”而关于“人为什么是人”的终极追问,彭雷坦言,可能一生都找不到答案。“但在45岁时能锁定脑机接口这样一个兼具科研挑战、工程实现与哲学思考的方向,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