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画摆在面前,大脑如何决定“喜欢”或“不喜欢”?不成为艺术家,为什么还需要美育?明明每个人的审美偏好各不相同,为何面对真正美好的事物时,我们又常常“所见略同”?
这些关于“审美”的根本问题,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复旦类脑院”)教授、研究员万海洋(Deniz Vatansever)给出了科学答案。

万海洋(Deniz Vatansever)
日前,他带领的COGNIZE Lab在《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了以《组织视觉艺术作品共同审美评价的潜在神经架构》(“Latent neural architecture organizing shared aesthetic evaluations of visual artworks”)为题的最新研究成果。研究团队以中国传统绘画为材料,揭示了隐藏在大脑中的“审美评价神经架构”,让“美”不再神秘。
“喜欢”还是“看懂”?大脑里的两个审美维度



“哇,这也太有意思了。”在复旦大学艺术馆正在举办的《涌·现:类脑智能科学与艺术展》上,观众戴上脑环,一边欣赏屏幕上的中国绘画作品,一边就能看到自己的脑电波曲线随心绪起伏。系统实时捕捉脑内α波和θ波,用理性数据呈现观众对作品的“情感共鸣”程度和“沉浸”深度,让每个人都能更直观地“看见”自己的审美反应。
不过,脑环带来的只是科普层面的趣味体验,万海洋团队真正的研究,要远比这精密复杂得多。
在他们的研究中,34名受试者在7T高场强磁共振扫描仪中观看了96幅近现代水墨画,并在扫描结束后为每幅画作评分。团队借鉴“基于物品的协同过滤”算法思想,构建了“审美一致性矩阵”,再通过主成分分析(PCA),提取出组织共同审美评价背后的潜在认知维度。
分析结果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审美是由“视觉语义”(画里有什么)和“享乐性评价”(我有多喜欢)两个互补维度共同构成的。
这意味着,当我们欣赏一幅画时,大脑会同时启动两个系统:一个迅速从画面中抽取人物、场景、物体等语义信息,努力看懂内容;另一个则在不自觉地为作品赋予情感价值,判断自己是否感到愉悦。
更有意思的是,团队发现,随着受试者艺术专业经验的增加,大脑中一个叫做“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的特殊区域,对这两个维度的神经表征强度显著增强。默认模式网络与想象、自我反思和意义建构密切相关,它的激活增强表明:专业艺术训练并非只改变一个人的技法和品味,而是实实在在地重塑了大脑处理审美的方式。
这一发现,为艺术教育何以塑造心智、艺术治疗何以疗愈心灵,提供了来自神经科学的硬核论据。据悉,团队与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开展了初步探讨,未来可能计划将这项研究成果应用于美育实践。
值得一提的是,这项研究特别使用了中国传统绘画作为实验材料,这在神经美学领域极为少见。“考虑到受试者是中国大学生,对中国传统绘画更熟悉,所以选了中国画。”万海洋进一步解释道,神经美学的研究者大多来自西方,使用的研究材料也多是以西方画作为中心,“我想用中国画来做研究,弥补上这个空缺。”
带领COGNIZE Lab,踏上“心智导航”的探索之路

COGNIZE Lab团队成员
万海洋团队的名字“COGNIZE Lab”,凝聚了成员们对认知(cognition)和神经影像(neuroimaging)的学术追求。
“这个名字我们想了很久,”万海洋解释道,“cognize这个英文动词有两个意思:‘使某物变得清晰’以及‘带来新的知识’。所以这个名字既包含了我们的研究对象,也暗含了研究目标。”
不同概念和想法在大脑中如何被组织编码?三维空间信息如何在大脑中被加工?批判性思维等人格特质是否与某些脑网络的参与度有关?COGNIZE Lab的每位成员都有自己的研究问题,但这些看似分散的方向,都有一个共同内核。
“所有研究都在‘默认模式网络’的大框架下开展。”
什么是“默认模式网络”?它最初是科学家们发现在“放空”状态时,大脑中存在自发活动且高度同步的一组区域。在传统视角下,这些脑区负责的是我们不关注外部世界时,大脑内部仍在进行的联想、想象、反思、概念整合、情感理解等“与自己相关”的心理活动。
万海洋基于最新研究成果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假设:大脑中的“默认模式网络”,可能是将日常经验转化为知识的关键;而这些知识,反过来又能指导决策和行动,完成一场“心智导航”。“就像在物理空间中导航一样,也许我们也可以利用‘默认模式网络’在思绪和经历中导航。”
2022年,万海洋获得国家科技创新2030“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资助。COGNIZE Lab随即开启了更多课题,在解析大脑认知原理的同时,推动脑健康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
今年3月,团队在《先进科学》(Advanced Science)上发表了关于“人格导航”的研究成果(“Machine-Learning Decomposition Identifies a Big Two Structure in Human Personality with Distinct Neurocognitive Profiles”)。在这项研究中,通过对一个超过130万人的全球大型数据集应用机器学习,团队发现,人们如何与他人进行社交互动,以及人们如何与思想和经验打交道,这两个宏观维度各自对应着独特的神经认知特征,从而将人格的结构与大脑的组织方式直接联系了起来。
去年11月,他们的另一项关于“空间导航”的研究成果(“Graded encoding of spatial novelty scales in the human brain”)发表于《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该实验中,受试者自由探索虚拟现实环境并记忆物体位置。结果发现,大脑并不会在认知“新颖”与“熟悉”之间突然切换,而是呈现一种平滑的过渡。这一发现对于理解记忆障碍,以及构建类脑人工智能体,都具有重要意义。基于这项空间导航研究的思路与方法,团队正在与华山医院合作开展与神经精神疾病相关的临床研究。
奔赴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邀约,点亮一条“独立科研”之路

万海洋在实验室
2018年的秋天,万海洋即将结束在英国约克大学的博士后工作。渴望成为一名独立科研团队负责人的他,做出了加入复旦类脑院的决定。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这一切颇有些“天时地利人和”的意味。
当时,他在剑桥大学读博时的两位导师、现复旦类脑院特聘教授Barbara Sahakian和Trevor Robbins,已经与类脑院开展了合作研究。他们问万海洋,“上海的复旦类脑院有一些面向青年科学家的机会,你有没有兴趣?”
恰逢类脑院院长冯建峰同时也在英国华威大学任职。万海洋便前去拜访,“冯院长邀请我来上海做一场报告,先亲身感受一下复旦和这座城市。”
就这样,他来到上海,深深喜欢上了这里。2018年11月,万海洋正式加入复旦类脑院。
他用 “Progress”(进步) 一词来总结自己在复旦的时光。“在过去的八年里,我的感觉是,复旦鼓励的是‘独立’思考,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研究事业。”他以自身经历给想来复旦发展的外国脑科学家提出建议,“就拿我来说,作为一个年轻科学家,我非常渴望建立自己的实验室,追求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而这正是复旦类脑院为我提供的。张江国际脑影像中心拥有脑神经实验所需的昂贵设备,即使是青年科学家,复旦也会给予很好的经费和资源支持。”
在复旦类脑院,万海洋感受到了同事和团队成员的研究热情、对推动科学进步的渴望。“大家执行力很强,先去做,过程中也许会犯错,但没关系,因为会迅速修正。”
“我非常感谢冯建峰院长八年前邀请年轻的我加入,给予我充分的信任,还要感谢类脑院、脑影像中心以及全院同仁的帮助。他们的支持在过去八年里是无价的。‘进步’从来不是自己发生的,而是在他人的帮助和支持下发生的。”
如今,他希望把这种文化传承下去。
“我们COGNIZE Lab里有几位成员,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正在做博士后的收尾工作。我希望他们能把在复旦建立的这种相互信任、相互支持的文化,带到他们自己的实验室和未来的研究方向中去。”
“科学正是这样代代相传、不断发展的。”他补充道。
从伊斯坦布尔到上海,跨越语言与山海
来自土耳其的万海洋,教育背景非常国际化。他的文化适应之路,从16岁就开始了。
2004年,他通过世界联合学院(United World Colleges)的项目获得了前往美国读书的机会。“刚到美国的时候?说实话,不太适应。我从9、10岁开始学英语,大概学了五六年,够用,但远谈不上完美。我对美国的所有了解都来自电影和电视剧,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的生活具体会是什么样的。”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发现大家都处在相似的处境中,这让他慢慢放松下来,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正是这段少年时期的留学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文化适应的核心,不在于语言有多流利,而在于能否放下对“不同”的恐惧。这份经验,也为他日后再次跨越文化埋下了信心的种子。
所以多年后,当他面对一个语言完全不同、文化差异更大的国度时,尽管还不会说一句中文,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中国的路。
来到复旦类脑院后,他发现同事们都能讲流利的英语,语言并没有成为他生活中的巨大障碍。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慢慢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如今,他已经通过了汉语水平考试(HSK)四级。
语言只是第一步。在复旦生活了近八年,他不仅学会了中文,还不知不觉养成了不少中国饮食习惯。
“最大的改变肯定是‘喝热水’,”他说,“现在即使是夏天,我也喝热水。”不过,他最爱的饮料还是咖啡。上海的咖啡文化让他很享受。“每到五、六月这个时候,上海就有不少新咖啡馆开张,我闲暇时喜欢去探索这些新去处。”
“炒饭!”被问及最喜欢的复旦食堂菜肴时,万海洋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常去,食堂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去,他们大概都知道我要点什么了。”他笑着说。
“爱吃”的万海洋还发现,中国在四季都有“限定美食”。“其实我每天早晨六点就会准时出现在健身房参加团操课,但在中国减肥实在是太困难了。”他说,“实在好吃的太多!这不,又到了吃小龙虾的季节,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
问起最喜欢什么口味,他毫不犹豫:“必须是经典蒜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