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网红,你会怎么办?
“我不可能成为网红。”顾铮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就是被命运选中了呢,像你人生的每次漂流和转身一样?
“‘命运’也许会‘选中’想当网红的人。”
自省与反思,是顾铮的生活常态。而相机,则是顾铮与世界打交道的窗口,他以此“与社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
近期,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顾铮受邀出任2026年徕卡奥斯卡・巴纳克奖(The Leica Oskar Barnack Award)国际评委,成为首位担任该奖项评委的中国人。
最开心的事情是“拿着相机在马路上走走看看”
摄影家、评论家、学者、策展人、评委,顾铮拥有一系列社会角色,所有角色都起源于一台相机。
顾铮的摄影爱好始于童年。因为父亲是摄影爱好者,他从小就摆弄相机。
初中时,顾铮开始拍摄照片。当时他对审美还没什么明确的认知,但还是觉得:“那些‘好看’的照片不怎么能打动我。”
后来,这种朦胧的意识转化为一句话:“百步之内必有惊悚(surprise)”。
20世纪80年代,香港沙龙摄影传入内地,这对二十出头的顾铮来说是一种新奇的视觉体验。他开始思考:“能不能通过摄影,把我们周边的现实呈现得更复杂一些、更深入一些,而不是让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幸福的、满脸堆笑的?
此后,他来到街头,在都市空间中寻找他的“原像”。作为上海先锋摄影团体“北河盟”一员,他游走于上海街头,以市民市井、城市日常为拍摄对象,迈步或者驻足,一旦 “surprise”出现,考验自身敏锐、敏捷以及运气的时刻到了。

布拉格街头,2013,顾铮摄
如今,顾铮依然觉得最开心的事情是“拿着相机在马路上走走看看”。“街头就是一个人间活剧上演的地方。”他说。
从教后,在《纪实摄影工作室》的课上,顾铮有时会通过森山大道的摄影作品,把自己对都市街头摄影的思考进一步传递给学生。
在他眼中,森山大道把城市拍成荒凉和废墟,从根本上颠覆了对城市的认知。“森山大道的影像刻画了人在城市中的渺小与孤独,这就打破了人们对都市的常套想象。”
既要有颠覆性,又要传递想象力,这是他对摄影艺术的思考与追求。
AI生图走红之后,顾铮给豆包喂提示词:“一条鱼从书里游出来”。图片很快生成,他却并不满意——太具体、太刻板了,没有一点留白和想象的空间。他觉得真正有魅力的创作,应该像安德烈·布勒东的《可溶解的鱼》一样,“给出的空间更大,既从字面上给你直观的想象,也不限制你脑海中自由的想象”。
所以,他相信摄影艺术无法被AI取代,“‘原像’可能永远在未知中,因此摄影师永远得不到100%的满足,不断地拍,不断地找,这个拍和找就是自己的快乐。”他说。

无题,杨浦滨江,2019,顾铮摄
“反思与批判的根源就是对自己局限性的怀疑”
采访中,他表现得审慎与克制。他会说“这种可能性大一点”“这个说法我有时候觉得有点难为情”,很少说“对”“是这样”。这种姿态不仅体现在对话中,更贯穿在他的学术研究和策展实践中。
作为新闻学院教授,顾铮的研究方向包括20世纪现代艺术、当代中国纪实摄影实践、视觉文化与图像传播研究、摄影史等。
2022年,他出版了《中国当代摄影景观(1980—2020)》,以专题讨论和个案研究两条线索,展现中国当代摄影图景。全书结构分为上编和下编,上编是对现象进行宏观评论,梳理了1980年至2020年间中国摄影的发展脉络与关键议题,下编是对一些个案进行微观细读,聚焦13 位摄影师展开深度评析。
出版之前,出版方提议将书名起为《中国当代摄影史》,但顾铮觉得“史”的提法要审慎,“最值得警惕的是把历史简化”。与具有盖棺定论性质的“史”字相比,他更愿意强调,这本书只是从他个人立场出发看到的摄影实践的具体景观。
最后,书名定为今天人们看到的《中国当代摄影景观(1980-2020)》,去掉“史”字,并加上书写涵盖时段的限定。

顾铮著《中国当代摄影景观1980-2020》书影,2022
审慎背后,是一个一以贯之的理念——比起概括的,他更喜欢具体的;比起宏观的,他更喜欢重现微观的。作为策展人,这个理念在他策划的展览中也得到了贯彻。
近年来,顾铮致力于以展览形式钩沉、梳理过去百年来上海视觉艺术文化的具体实践。
2023年1月,顾铮耗时六年筹划的“慕琴生涯——丁悚诞辰130周年文献艺术展”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开幕。

《慕琴生涯——丁悚诞辰130周年文献艺术展》,上海刘海粟美术馆,李华强摄
通过这个展览,他重新打捞丁悚(字慕琴)这个被主流艺术史长期忽略的创作者,以跨媒介、长时段及个案呈现的方式展出丁悚绘画原作、老照片、手稿、期刊、书信、实物文献及丁悚同时代人的作品等767件展品。借助具体可感的作品,他呈现了上海早期都市视觉文化艺术发生、发展的脉络。
而另一个于去年结束的《上海,摄影之都1910年代——2020年代》展览也广获好评。
在策展中,他不以空泛、宏大的概念去简化鲜活的现实,“你要有一个清醒的认知——你的展览所呈现出来的样态,就一定是历史的全貌吗?”反之,他更欣赏切口清晰、主题聚焦的展览,“把尽可能多的材料与作品放在一起,让人们感受到当时历史的texture(质感)”。

《上海:摄影之都1910年代-2020年代》展览,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李华强摄
当我们好奇于他为何会如此自省时,他说:“反思与批判的根源,就是对自己局限性的怀疑。”在他看来,这种怀疑或许源自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定感。“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要是真的始终自信满足,那就可怕了,对吧?”
“年轻人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冒出来”
近20年来,顾铮先后出任国内外多项权威摄影赛事的评委,此前,他曾任第56届世界新闻摄影(World Press Photo)比赛(简称“荷赛”)终评评委,并成为该奖项第一位中国人终评评委,但他很少主动在公开场合提及。

第56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评选场景,2012,顾铮摄
直到成为2026徕卡奥斯卡・巴纳克奖国际评委的新闻传出时,不少人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在国内外摄影评奖体系拥有的影响力。
在新闻学院,顾铮习惯了保持低调。在他看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自己有充实感就可以了,人家怎么评价是人家的事。”
只是在一个话题上,他难得不那么“低调”。
作为硕士、博士研究生导师,“我带的历届学生荣获过上海市优秀博士学位论文、优秀硕士学位论文和复旦大学优秀博士学位论文、优秀硕士学位论文。”谈起这件事时,他的眼角眉梢情不自禁地舒展开来,但很快又觉得难为情,觉得“自夸”不好。
“有缘能遇到愿意努力的同学,最终能一起产出好的成果,这是做老师最开心的。”他说。

2019年,顾铮作为德国海德堡大学第九届中国艺术史
海因茨·葛策杰出客座教授在雅斯帕斯中心做学术报告
这些年,他默默培养着大批优秀的“学院派”学生,同时也通过评委身份悄悄发掘了一波有潜力的摄影界新人。乐子毅就是其中一位。
2023年,顾铮担任徕卡奥斯卡·巴纳克奖新人奖提名委员。通过出版物、展览和网络,他留意到乐子毅的作品《异乡人》,觉得“这部系列作品比较有意思”,便提名了这位服装设计出身的年轻摄影师。
4个月后,乐子毅成为第二位获得该奖的中国摄影师。此时,两人甚至还没有联系方式,更别提交流见面。
乐子毅依然记得,后来在咖啡馆与顾铮见面时,顾铮打招呼的方式是把镜头对准乐子毅的脸庞拍照。“已经到了这个岁数,他对摄影还有这么大的热情,”乐子毅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顾铮)就是很纯粹的一个人。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在这个阶段,乐子毅对顾铮的印象还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敬畏而不敢随意打扰。真正与他接触多了之后,乐子毅才意识到:“顾老师非常平易近人,甚至有时‘活泼’得像‘老顽童’。”
对于发掘新人这件事,顾铮更愿意称之为对年轻一代创作者的惺惺相惜。他很在乎自己的姿态是不是平等,就像坐在评委席上,他也在乎自己是否有“登味”。
年轻时,他曾觉得把自己的作品拿给评委评定一二是一件有失自尊的事,如今身份转换,如何看待自己手中的影响力,成了新的问题。不过顾铮也欣慰地表示,如今的艺术生态越来越丰富,没有什么是可以一成不变的、被限制的。即使作品并未被评委评审通过,“年轻人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冒出来”。
现在,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的评选最终结果尚未公布,作为该奖国际评委之一,他更期待的是未来会有什么反响。
采访最后,在新闻学院的草坪上,一个“surprise”突然在百步之内出现,这位67岁的摄影家立刻变成敏捷的猎手,拿出相机,捕捉下他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