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旦夕尚书”,每期与一位复旦学人对话,探索其阅读品位与精神世界,展现复旦人卓越而有趣的风范。
本期推送,我们带大家走进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高分子科学系教授江明的书房,听这位承上启下的高分子大家讲述光阴流转中的科学往事。
走进江明如今居住的养老社区,他的书房别有一番天地。
书架的陈设悄然发生着变化。曾经占据绝对主角的高分子科学专业书,如今已渐渐让位于诸如季羡林的散文集、陈引驰选编的古典诗词、以及各类人物传记之类的“杂书”。


墙上挂着他退休后创作的水彩画与国画,满书桌的书本、文稿还有打开着的手提电脑似乎在告诉我们,这位88岁的学者远远没有“隐退”。相反,他成为了微信公众号领域的一名“大V”,忙并快乐着。
三年前,他与学生一起创办了名为“旦苑晨钟”的公众号,专门记录科学家和科学背后的真实故事,如今已吸引了超2.5万名粉丝。在他的邀约下,程正迪、张希、唐本忠和本校的赵东元、彭慧胜等十多位院士,以及一众老中青学人都在平台上撰文发声,写前辈、写导师、写朋友、写自己,构成了几代科学人的多彩人生画卷。

江明出生于1938年,1949年上中学,1955年考入复旦大学化学系,1958年提前毕业,跟随于同隐先生创办复旦大学高分子学科,1978年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出国留学的学者,归国后在复旦奋斗数十年,成就斐然。
时代的洪流中,江明这一代科学家有着极为特殊的命运轨迹。他们曾错失了科研的黄金岁月;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他们以极大的毅力和坚守,撑起了中国高分子科学承上启下的脊梁。
在江明的人生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一代中国科学家的热爱与坚守。恰如他所言:“只要你问心无愧,在岗位上作出了应有的贡献,这同样是一个丰富、值得尊敬的人生。”
“复旦真是永远读不完的鸿篇巨制”
Q:从工作到退休,您的阅读兴趣有什么改变?
改革开放以后,我时时有一种“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紧迫感,虽然还是比较喜欢文学,但几乎没有时间顾及。
直到近退休时,我想应该好好“补补课”了,于是试着读些名著,比如《复活》《双城记》《红与黑》《简・爱》《茶花女》《第三帝国的兴亡》等等。
但我发现,现在看这些长篇,常常是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有些失望,再就是这些作品大多是以“永恒的主题”爱情为主线的,到我现在这个年龄再看,心情过于冷静,引不起任何共鸣了。所以这“补课”的计划实践下来不算成功。
Q:如今有没有哪些书是您特别读得进去,并且愿意一读再读的?
我很喜欢季羡林的散文,他的《留德十年》我看了好几遍。改革开放后我作为首批访问学者赴英留学,这段经历对我的影响太大了,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所以我很想追寻前辈学者的留学足迹。
记得读到季老二战时期被迫滞留在纳粹德国,在饥饿难耐的日子里钻研已消亡了一千多年的“吐火罗文”的情景,感动得几乎泪目。他的文章并不华丽,但用词遣句精到而优美,读来很享受,我忍不住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这是一本读了还想再读的好书”的感言。

Q:除此以外,近几年您还读了什么书?
我入住养老社区6年了。这几年我读的“杂书”比以前多得多了。不过年纪大了,读书效率不高。想读的太多,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常翻阅陈引驰编的《你应该熟读的中国古诗》《你应该熟读的中国古词》《你应该熟读的中国古文》这三本书,中国有那么多古诗词,要怎么读?他帮我们选好了,写了很好的导读,这正好是我需要的。

这几年,我读了不少关于我们复旦的书,吴中杰的《海上学人》和《复旦往事》,张国伟(读史老张)签名赠我的《相辉》《卿云》和《复旦记》。对复旦人来说,这些书很值得一读。
我在“旦苑晨钟”上写了篇回忆杨福家校长的文章,复旦大学出版社《杨福家传》的责任编辑梁老师联系上我,说“看到您的这篇文章潸然泪下”。接着她设法为我寄来了“复旦校长传记系列”丛书,含马相伯、李登辉、陈望道、颜福庆、苏步青、谢希德六大本,令我喜出望外。复旦真是永远读不完的鸿篇巨制!
“我们的文章是科学人真情实感的记录”
Q:退休后,您创办公众号“旦苑晨钟”,不仅自己写,还邀请了十几位院士供稿,当时是怎么想到做这件事的?

江明创办的“旦苑晨钟”公众号
办《旦苑晨钟》现在是我的“主业”,可以多说几句,先说说它的来由。
退休来到养老社区后,我带头办起了“梧桐文化沙龙”,聘请名家演讲和演出。有一次,沪上知名媒体人乔争月讲上海近代建筑,讲到上海开埠后一位地产大亨英国人雷士德先生的故事。他是顶级富豪,但一生节俭,最后将遗产全部捐给上海,办起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工学院、医学研究院等。

当见到屏幕上出现雷士德的英文名Lester时,我突然回想起,1989年我去英国做合作研究时,资助我的正是这个基金会,雷士德先生有恩于我!想到这里,我内心激动。当年雷士德工学院培养的学生都自称“Lester boy”,我自己不就是一个新时代的“Lester boy”吗?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些跨越时空的故事写下来,分享给朋友们。
文章写成后发在朋友圈,反响虽热烈但范围有限,而且转发后版面错乱,不爽。后来,我以前的博士生、现苏州大学郭明雨教授鼓动我说:“江老师,您有那么多好故事,我们办个公众号吧!”我们一拍即合。为给公众号起个好名字,我们三个首创成员——我、郭明雨教授和姚琳通博士讨论了很久很久,最后选中了“旦苑晨钟”。
我们都是复旦人,用“旦苑”是很自然的,“晨钟”则寓意着朝阳、书声、觉醒……充满了奋发向上的正能量。
2023年10月29日,我们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发布了。第一炮就打得很响,有7千多人阅读,我们信心大增。那年我85岁,我的学生们称赞我说,“85后再出发了!”
Q:您对公众号的定位是什么?
我们的定位很明确,写“科学背后的故事,探故事背后的科学”,我们的文章不是事迹和成果的宣扬,而是科学人的真情实感的记录。
随便举个例子。我写复旦老校长杨福家。写他的文章已经很多,他的成就业已广为人知。但我写他,是以年龄相近、隔系同学和几十年同事的身份写的。文中我透露他早年的恋爱插曲,我钦佩他的成就,但也为他因“超级自信”而留下的遗憾深表惋惜……这些是在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
Q:在具体的选稿中,您是如何与作者沟通并打磨稿子的?
我们的作者群多为“理工男”,写东西严谨实在,但常常平铺直叙,不够吸引人,所以我们会启发作者,尽可能显示出个人情感和独特的视角。
比如,化学系范康年老师写他60年代去吉林大学参加唐敖庆教授的量子化学学习班,学习紧张,连春节都不回家。我作为同代人,太理解那时的艰难了。所以我和作者反复沟通,加了点“料”:
“室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声,我们几个外乡客,围在暖气片旁,‘不食人间烟火’地苦读‘量子力学原理’,此情此景,如此美好,终身难忘……”
这样一改,是不是画面感和情怀一下就出来了?
Q:约稿中,有没有什么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故事?
那太多了,很多稿子极具感染力,我们读了都很感动。
比如说年轻院士彭慧胜写他当年做学生时,晚上实验做到很晚,偷偷溜进导师的办公室睡觉,整个大楼实验室就他孤身一人,外面野猫尖叫,他觉得很恐怖。历尽艰辛,反应做成了,看到烧瓶里的液体变成期望中的血红色,兴奋中他觉得看到了烧瓶里“分子在欢快地跳舞”!如果没有经历过对科研失败的煎熬,是写不出这种感情的。
还有我的博士生苏璐写三院士“导师团”的故事。当年,她是西北工业大学的毕业生,她说一次偶然在网络上读到我在中文《科学》上发表的文章《一个科研攀登者的感言》,“读着读着竟莫名地哭了。舍友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忙过来安慰,我却转头定定地对她说:‘我想我知道自己未来的研究生导师是谁了!”直到看到这篇来稿时,我才知道当年她是这样“相中”我的。
“我相信知识总是有用的”
Q:“旦苑晨钟”刊载了很多科学家的故事,从这些故事中,您觉得他们身上有什么共性?
我们发表文章的作者中,有多位是1977年高考改变了命运后成为杰出科学家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该读书时没有机会好好学习,但他们是嗜书如命,在任何逆境里都以书为伴。
比如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徐扬生校长。他当年做民工时,身处文化沙漠,会因为捡到一本英文产品说明书而“欣喜若狂”。假期,他有机会看管村校的小图书室,“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带到了一个自助餐厅的门口”,废寝忘食,日日夜夜读了几十天,以致疲劳得昏死过去。
还有我的朋友唐本忠院士,他比我小十几岁,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获得者。在文章里,他回忆小时候读书的经历。当年为了找书看,他跟废品回收站的大爷“混得很熟”,在乱七八糟的废纸堆里觅宝,捡到什么看什么,旧课本、老杂志,还有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小说书。
我读到这些故事,很感动。从心底里热爱书籍和学习,是他们最可贵的品格,没有这些,后来的成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Q:他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选择了读书,作为比他们稍长一代的科学家,您是怎么做的?
在“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的年代,我没有停止读书学习,这是我值得自豪的。

记得那时太太问过我:“我们都准备下乡劳动一辈子了,你这么用功看书有什么用吗?”我说目前这样的情况是不正常的,但它什么时候终结,我不知道,也许几年、几十年,或许我们等不到那一天。但我相信知识总是有用的。
幸运的是,没过几年,1977年恢复高考了,研究生招生也开始了,坚持读书的人的机会来了。1978年9月国家举行公派留学考试,我大概在开考前三周接到通知准备考试。因为从未放弃自学英语,我考得84分,全校名列前茅。
Q:作为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出国留学的学者,您这代科学家身上有什么样的共性?
我们这代人共同的遗憾是,失去了科研最有活力的青春岁月。我有机会真正开始做研究时,已经41岁了。但我们也有共同的幸运,收获了改革开放的红利,我们中做得比较成功的一批人的共性就是“坚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条件不好,出国工作的诱惑很大。但我1981年从英国回来后,除了短期出国访问,四十多年一直坚守在国内。
那时,老一辈科学家比如于同隐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而年轻一代还在成长培养之中,或去了国外,这时候必须要有人承上启下,这个历史任务就是由我们这代人完成的。因为失去过,所以一旦有了机会,我们特别珍惜,绝不放手。
我们不是硕士,也不是博士,但是我们带出了新中国的一大批博士,这个“奇迹”历史上不会再有了。
Q:现在是一个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您平时也会用AI吗?
我现在每天都离不开AI。
做公众号时,AI是很有用的工具。比如我们用它来修复老照片,或按我们的指令“造”出想要的图片。

江明向我们展示他与AI的交流
求证一些疑问时,AI也特别有用,例如我们有文章提到一位前辈留苏学者在70年前的一篇论文,作者给不出刊载的苏联期刊名,这事如果到图书馆线下去查,辛苦半天也不见得能得到结果,问AI立马就秒答了。
不过我们也会警惕它的“幻觉”,一本正经地编造不存在的“史料”。到现在为止,我们用AI可能还是初步的,我们还没有用它为我们写过文章。不知这是严守学术规范呢还是不够与时俱进?
Q:现在也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您如何看待年轻人如今的状态?
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卷”,年轻人很焦虑。时代不同了,竞争也激烈。我想对年轻人说:科研的路上遇到困难,你不能懈怠,不能放弃,始终坚持往前走。还有不能把个人的成就和功利看得太重。
我想告诉做研究工作的年轻人,没有进取心不好,但尺度要把握好。如果目标过于超出自己的能力,就比较危险,就会在科研中急功近利甚至弄虚作假,这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Q:对一位有志于从事科学研究但深感焦虑的年轻人,您会推荐他阅读“旦苑晨钟”里的哪些文章?
在这方面,“旦苑晨钟”公众号写到的许多人物故事可能会对大家有所启示。有篇文章写过一位叫“圣石狮”的加拿大教授,他在科学上并没有顶级名气,但他的人生哲学发人深省。他“到点”后主动退休,让位给年轻人,退休后在自己家里打理“农场”种菜酿酒养蜂,收获分送朋友。出了严重的车祸,他与“肇事者”相互谅解,甚至结为好朋友。

做科研,不可能每个人都能成为最顶尖的人才。但只要你尽心尽力,恪守学术道德,在自己的岗位上作出了应有的贡献,问心无愧,这同样是一个丰富、值得尊敬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