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了吗？目前，该片累计票房已突破17亿。一封封承载思念与牵挂的侨批讲述着老一辈华侨下南洋的真实故事，那份“江海万里，心中念你”的家国深情让不少人为这份山海相望的深情打动。你或许不知，在百廿复旦的校史长河里，同样留存着一段跨越南洋与故土、由无数华侨携手书写的温情篇章。作为中国人民间集资、自主创办的第一所高等学府，复旦大学在诞生之初，面临经费匮乏、校舍简陋等重重困境。以南洋华侨为核心的海外同胞频频伸出援手，同乡情谊、赤子丹心交织相融，一笔笔善款、一次次奔走、一份份热忱，为蹒跚起步的复旦筑牢了根基。
南洋少年怀揣理想，踏浪回归故土
复旦与南洋华侨的深厚缘分，始于老校长李登辉。李登辉是爱国华侨、著名教育家、复旦大学奠基人，于1913至1936年担任复旦大学校长。
1872年，在南洋群岛湿热的海风中，李登辉出生于荷属东印度爪哇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他的祖先世居地处我国福建同安，那里的百姓素有到南洋群岛一带闯荡谋生的传统，所谓“家无粮，去南洋”。
李登辉
三十岁之前，李登辉一直在南洋及北美求学、任教，亲眼见证海外华人在异国艰难求生。身处荷兰殖民统治下，华人既与当地政权缺乏信任关系，又与故土遥隔万里，只能依靠族群抱团取暖。即便许多华侨渐渐生疏汉字，血脉里的家国执念却从未消减。
在众多华侨心目中，中国富强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 of 1882），该法案禁止华人劳工十年内移民美国，要求中国移民赴美必须登记和持有护照。美国海关在执行入关手续时，往往将不是华工的中国留学生和商人甚至清政府官员也认作华工，因而禁止他们入境。李登辉也亲身感受到了排华行动的羞辱。个人命运与国家荣辱紧紧相连，他愈发坚信，唯有振兴教育、强大祖国，海外侨胞才能挺直腰杆。这也成为他毅然归国的初心。
1904年，李登辉回国后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团结全世界的中国学生，组成一个全球性的组织，半年后这一组织在上海成立，是为“寰球中国学生会”（the World Chinese Students’ Federation），它是以学生会命名的清末最重要的非官方留学咨询与服务机构，曾设有清华出洋学生办事处，全权负责清华学生出国留学事宜。
位于徐家汇的复旦公学校门
复旦公学的前身是马相伯创办的震旦学院。从震旦到复旦，恰如一次金蝉脱壳式的成功蜕变。
20世纪初叶，中国废科举兴学堂，是五千年社会文化教育体制最大的变革。但当时，国内高等学校为数甚少，教育权主要掌握在西方教会势力之下。因此，脱离震旦创办复旦，是国人收回教育权的成功范例。
马相伯与李登辉雕塑
“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取自《卿云歌》的美好祈愿，化作了这所新生学府的名字。作为一所爱国的私立高等学校，复旦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即在中国人的领导之下。当年于右任为其定名为“复旦”，表示“不忘震旦之旧，更含恢复中华之意”。
华侨涓滴善款，托举复旦成长
筹建新校谈何容易？一切都要白手起家。
初创的复旦公学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李登辉成为复旦公学事实上的主持者，在所有教员中，李登辉的授课时长最长。他既当教师，又做学生。由于自幼生长于南洋，他常年使用英文，初到复旦时国语并不流利，于是他抓住一切间隙向学生学习国语，还定下“用餐时禁讲英语，违者罚款”的规矩。学生回忆，“每天的罚款当然是李先生最多”。
民国成立以后，复旦公学转型成一所私立大学。1915年，复旦酝酿由公学扩充为大学，学生人数直线上升。原先的徐家汇李公（李鸿章）祠校舍，地方狭小，位于沪西公共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地带，周边环境不利于学生静心学习。
1916年，复旦公学李公祠校舍示意图
经费、校舍两大难题，成为李登辉不得不面对的紧迫问题。为此，他每日清晨到校，日暮方归，其中大部分时间消耗于向外募捐、筹划建设新校舍。国内认捐困难重重，李登辉便把目光投向他的出生地——南洋。
1918年，李登辉启程赴印尼、新加坡等地，向华侨募捐。半年时间里，他在南洋共募金折合银15万元。这笔来之不易的善款，最终用来购置了江湾70亩土地，也就是如今邯郸校区“复旦源”的核心区域，让复旦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永久校基。遗憾的是，这些慷慨捐助复旦的华侨连姓名也没有留下，但他们对复旦功莫大焉。
买到了土地，又面临高达数十万元的建筑费用，仍然全部要靠募捐来解决。募集大额款项的难度不可想象，也体现了李登辉的智慧和人脉。他把东南集团名流引入复旦，邀请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简照南、简玉阶兄弟，以及印尼“糖王”、银行家黄奕住担任复旦校董。一众爱国侨商纷纷解囊，累计捐出近6万元，为复旦办公楼和教学楼建设，解了燃眉之急。
简照南
黄奕住
在复旦大学档案馆藏《1921年复旦年刊》中，复旦第一批建筑的捐赠人名单，一共列出捐赠人52名，分国内、新加坡、爪哇三类。其中简照南兄弟“捐建简氏堂校舍一所”，合计捐助洋4.7万元；黄奕住“捐建事务所校舍一所”，合计捐助银1万两；新加坡爱国华侨陈嘉庚捐助新加坡洋1万元。
捐赠人中，许多人和企业的名字并不为大众所知，却用点滴积蓄汇聚成托举复旦成长的暖流。
“近代中国有少数几所大学跟华侨非常密切，除了南方的厦门大学、暨南大学、集美大学，还有一所就是复旦大学。”复旦大学校史研究室主任钱益民说，数百万海外侨胞身在异乡、心系故土，为近代中国的变革图强倾尽所能，出钱出力、奔走相助。早期复旦，通过李登辉的牵线，与南洋华侨缔结起跨越山海的情谊。
百廿复旦的基业，由此奠定。
江湾新校址奠基石
漫步“复旦源”，重温山海情谊
百余年前的江湾还是一片荒地，虽地价便宜，但校内外颇有非议，但李登辉力排众议。1920年12月18日，复旦举行新校园奠基典礼。
1920年12月18日，江湾新校园奠基典礼
1922年5月6日下午，江湾新校园落成典礼，李登辉（右一）与嘉宾们在奕住堂前合影
随着岁月流逝，李登辉选址建校的许多细节已不可考，但在美国设计师墨菲的江湾校园设计图中，仍可以一瞥李登辉的办学理想。参考南洋骑楼特色，墨菲规划出中西合璧、水系环绕、连廊互通、气势雄伟的校园，可惜受经费所限未能完全落地。
复旦大学校园规划设计（墨菲）
1922年江湾永久校址落成时，只造了三幢楼：办公楼（今校友馆）、教学楼（今董顾丽真艺术博物馆）和第一学生宿舍（抗日战争中被日军炸毁，1947年在原址上建起今相辉堂），呈品字形排列，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被称为“黉宫”，中间是一块长方形空地（后发展为操场，今相辉堂前草坪），构成了江湾校舍的最初形态。
奕住堂（今校友馆）
简公堂（今董顾丽真艺术博物馆）
李登辉认为，“教育与美术要打成一片”。物质环境对于学生道德思想的培养影响甚大，因此他竭力使校园美术化，使学生身处其中，思想洁净，身心愉快，成为奋发有为的青年。若干年后，江湾校园形成了柳径莺声、板桥春水、平芜朝烟、桃圃春色、隔岸秧歌、秋篱月影、远市灯光、梅林皑雪等八大自然景观。
1928年建成的复旦女生宿舍“东宫”
1929年，复旦大学子彬院前景
“校园傍着走马塘，水系贯通、环境清幽。活水蕴灵气，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文思与艺术之美也会悄然萌发。”钱益民说。
江湾新校舍落成后，大学部整体迁入新址（中学部留在李公祠），结束17年来借地办学的历史。复旦的到来，也带动江湾地区的发展：马路的兴建（今邯郸路），平阴桥的架设，多所私立高校在复旦身边一字排开，使江湾成为文化重镇。
商业博物馆商品陈列室
土木工程系材料实验室
在华侨的鼎力相助下，复旦稳步发展，走出了独树一帜的办学之路。不同于国立大学和教会大学，私立时期的复旦大学是一所以商科、新闻、教育、土木工程等应用型学科见长的综合性大学。“复旦是一所典型的海派私立大学，强调为适应不断变化的上海社会服务，办学取向是实用型的。”钱益民说。
校歌歌谱
“学术独立，思想自由，政罗教网无羁绊”，校歌中的词句，正是李登辉与一众侨胞共同坚守的办学理想——办中国人自己的大学，育强国兴邦的栋梁。从1905年到1947年，李登辉为复旦服务、奉献42载，可以说其“一生只在复旦，只当复旦教授，只做复旦校长”。
1949年，复旦大学登辉堂
百廿风雨流转，经过修复和功能提升后，在复旦建校120周年之际，当年江湾荒地上崛起的几座楼宇，如今成为“复旦源”建筑群，是整个复旦校园人文气息之所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背后的万里归心被更多人看见，而复旦校园里的历史建筑，则用另一种方式，诉说着南洋华侨的家国大爱。
行至“复旦源”，一步一景。百年侨心滚烫，山海情意绵长，声声回响直抵人心。
参考文献：
钱益民著《李登辉传（修订本）》，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