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复旦上医这片浸润着“为人群服务”精神内核的沃土上,一代代青年医务工作者接续奋斗。在第十二届复旦大学“十大医务青年”评选活动中,经过严格的推荐申报、资格审核、综合评审等多环节遴选,一批扎根临床深耕诊疗、聚焦科研攻坚难题、心系群众传递温暖的青年榜样从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他们是复旦医务青年中的杰出代表,更是践行医者使命的鲜活标杆。
让我们一同走进他们的行医故事,聆听初心回响、探寻奋斗足迹,在榜样的光芒中汲取前行动力,共赴新时代健康中国建设的使命征程!

本期人物
金希:肿瘤医院乳腺外科主治医师、副研究员、博士研究生导师,深耕乳腺癌的外科手术与综合治疗,聚焦“人工智能赋能的腔面型乳腺癌精准治疗”,取得一系列显著成果。
凌晨的无影灯下,一台乳腺癌手术进入收官阶段。面对腋窝区大量转移淋巴结,如何在彻底清扫病灶与保护重要血管神经之间取得精准平衡,是此次手术的核心难点。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乳腺外科主治医师、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金希,按照腋窝淋巴结清扫标准流程,顺利完成手术。

金希(左二)为患者手术
这台让他印象较深的手术,只是他每年完成的300多台手术中的普通一台。而在手术室之外,这种能“熬得住”长周期手术的耐力,同样体现在他的科研工作里。这位获评第十二届复旦大学“十大医务青年”的90后医生,正试着用AI技术为乳腺癌治疗找一条更精准的路,在临床和科研之间,一步步打通那“最后一公里”。
“不安分”又“能熬”
谈到获评“十大医务青年”,金希的回应朴实而坦诚:“这个荣誉属于我们整个团队。如果一定要说个‘秘诀’,可能是‘不安分’与‘能熬’吧。”在他看来,“不安分”不是不守规矩,而是在临床中守住底线的同时,在科研中多想一步、打破常规;“能熬”则是既能扛住手术室的通宵奋战,也能顶住论文投稿时反复修改的漫长煎熬。

金希(中间)指导学生做实验
这份为了坚守的“熬”,往往带着“不安分”的主动突破。他追求的,远不止将肿瘤“切下来”那么简单。门诊室里,他无数次被患者追问:“为什么别人用这个药有效,我用就没效果?”“这种追问像鞭子,抽着我不能停下来。”他坦言,患者那些没被满足的临床需求,是他做科研的核心动力。
临床中占比约七成的腔面型乳腺癌分型,特征为ER、PR阳性、HER2阴性,也是发病率最高的乳腺癌亚型。即便同属这一大类肿瘤,患者个体间病情差异仍悬殊,统一治疗方案往往疗效迥异。金希坦言:“同样确诊腔面型乳腺癌,部分患者仅靠口服药物便能稳定控制病情,但也有患者很快出现耐药、肿瘤转移。”以往诊疗缺乏精准预判手段,临床只能采用经验式试错模式,先行内分泌治疗,疗效不佳再更换化疗。正是分型评估存在的这一痛点,促使他下定决心攻关更高效、精准的肿瘤分型技术。
“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分析临床数据发现,约30%的腔面型乳腺癌患者,会因耐药而耽误治疗。”这个比例深深刺痛了他。而更让他触动的,是一位年轻患者。“我曾接诊过一位刚大学毕业的姑娘,确诊时就是腔面型乳腺癌,还已经复发转移了。那时候我就想,传统的‘经验性试错’太粗糙了,我们必须建立更精准的分型方法,不能再让患者在‘等耐药’的过程中消耗生命。”
AI架桥,打通临床与科研的“最后一公里”
临床困境,成了科研起点。围绕腔面型乳腺癌异质性这一核心问题,金希与团队展开了系统性研究。2023年,他们在《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上发表了重要成果,首次通过多组学整合分析,将原本笼统的腔面型乳腺癌,从传统的一大类,细分为4个具有不同分子特征和潜在治疗策略的亚型。这一突破,为精准治疗提供了科学依据,但研究过程中的挑战,比想象中多得多。
“最难的不是多组学分析本身,而是怎么让研究成果落地临床。”金希说,多组学整合分析虽能精准找到治疗药物,但成本高、操作复杂,难以应用于日常诊疗。就在团队陷入瓶颈时,医院“临床-病理-科研”三会合一的讨论机制,带来了新转机。病理科同事随口提了一句,数字病理切片的颜色和纹理,可能蕴含分子信息,这句话像一束光,点亮了他的思路——AI或许能成为连接多组学与临床的桥梁。

金希(中间)指导学生做实验
于是,团队开启了AI+数字病理的探索。他们训练神经网络,去捕捉病理切片中人眼无法分辨的纹理模式,这些模式就像癌细胞的“指纹”,能精准对应不同分子亚型。经过无数次调试与验证,AI模型的准确率最终达到90%左右,如今该技术已投入临床使用。“这意味着,患者术后第二天,我们就有可能通过AI分析其病理切片,快速获得精准的分型结果,不用让患者长时间等待,能为制定治疗方案争取宝贵时间。”他解释道。
科研路上的考验从未间断。一次,一位审稿人要求补充400例外部验证数据,可当时正处于疫情期间,外院样本根本调不到。金希没放弃,在医院的样本库里“翻箱倒柜”,找出符合标准的存档样本,重新做实验、补数据,前前后后花了5个月。“那种感觉不是煎熬,是‘悬而未决’的焦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收到论文“Accept(录用)”的邮件时,他刚下手术台,第一时间截图发到团队群,然后坐在值班室发了半小时呆。这种成就感,与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完全不一样:“手术的成就感是即时的,肿瘤切下来、出血止住,效果立竿见影;而论文录用是延迟满足,像播下一颗种子,浇水三年,终于发了芽。”但两者的核心是一样的,都需要毫米级的精准和百分之百的专注。
如今,团队的一项项研究成果已真正帮到了患者。当年那位刚毕业的年轻患者,通过AI+数字病理明确分子分型后,接受了针对性治疗。一年后,她的转移灶消失了,乳腺病灶也顺利完成手术根治,重新回到了正常生活。“科研的终极意义,就是解决临床问题,让患者受益。”他说。
未来,金希和团队的目标具体而明确。临床上,他们想推广更微创与一期重建的外科模式,让更多患者免于乳房切除的痛苦;科研上,深入探索耐药机制,优化AI对药物敏感性的预测;转化上,把AI分型技术推向全国基层医院,让精准医疗触手可及。“这样一来,乳腺癌患者不管是在顶尖医院,还是在基层医院,花几百块做个检测,就能享受到一样的精准诊疗服务。”
会开刀,也要会“开脑洞”
身兼临床、科研、教学三重角色,金希认为,这三者绝非彼此割裂,而是相辅相成、双向滋养:临床一线挖掘患者真实诉求与诊疗痛点,依托科研技术破解难题,再通过教学把兼顾疗效与生活质量的行医思路传承下去。
作为新一代临床医生,他认为青年更应具备“跨界”与“质疑”的特质。“以前人们凭经验、手感,判断肿瘤范围,我们则采用人工智能这些新技术,让判断更精准。”
“以往判断肿瘤边界全凭医生经验与肉眼手感,很难兼顾精准度与患者后续生活需求;如今我们借力人工智能、数字病理等前沿技术,精准划分肿瘤分型、评估病灶范围,既能提升治疗有效性,也能为患者保留生育、生活功能提供个体化方案。”

金希在全国乳腺癌学术会议上作报告
作为博士生导师,他想培养出“有临床温度、有科学思维、有转化嗅觉”的医学人才,尤其看重学生提出问题的能力。“很多学生能做出漂亮的数据,但提不出触及临床本质的问题,这是最大的局限。”在学术分享时,他也和别人不太一样,当大多数学者展示成功经验时,他却愿意坦诚分享那些“失败的科研经历”:被拒的投稿、失败的实验、被毙的申请。“年轻医生不敢做科研,往往是怕失败,但患者的等待,不容我们因害怕就停下脚步。”
金希坦言,自己的成长离不开医院的平台支持。“门诊、手术室、实验室、生物样本库,步行5分钟可达,这种‘闭环’能让想法快速得到验证。”医院的“青年医师科研启动基金”,更是他科研之路的“第一桶金”。“没有这笔经费,就没有《自然-遗传学》那项研究的第一组预实验数据。”在他看来,个人与医院的关系,就像“细胞与器官”:“我的科研成果,就像细胞分泌的‘信号分子’,能激活科研的‘信号通路’;而医院,就是给细胞提供养分的地方,这种共生关系,是我们肿瘤医院青年医生的幸福。”
回望自身成长道路,他认为青年医生最需要具备两种能力:“临床敏锐度”与“科研耐挫力”,擅于在临床中发现真正的问题,也能坚韧地承受科研中的挫折与失败。他将自己的体会,总结成三句话,分享给正在摸索中的年轻同行。
“不要等‘有时间’再做科研。”他说,门诊和手术台是最天然的灵感源泉,临床中的真实困惑,就是科研最好的起点。“主治医生阶段最忙,但也是接触患者最多、临床问题最鲜活的黄金期。我所有有价值的研究灵感,几乎都诞生自门诊和手术台。”
“要找准那个‘非你不可’的核心科学问题。”在他看来,科研切忌盲目跟风追逐热点,应当让真正有价值的临床问题主动浮现,而非被动追赶各类表象问题。追着问题跑本无可厚非,但更要警惕被浅层问题牵着思路走,错把伪命题当作亟待攻克的真难题。临床工作里每一次无解的困惑、每一处尚未被满足的诊疗需求,都是值得深耕的科研起点。
“以前人们关心的是患者的5年生存率,我们除了这个,还会追问‘这5年里,她能不能跳舞、能不能备孕’,试着用‘产品经理’的思维来做研究。”他表示,论文发表不是科研的终极目标。“每开一个课题,都要问自己:这项研究最终能变成临床产品或服务吗?能真正改变患者的命运吗?”他和团队开发的乳腺癌AI辅助决策平台,正是在这种自我拷问下“逼”出来的成果。
“青年医生的成长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30岁才敢独立开题,32岁才发表第一篇第一作者顶刊论文的经历告诉他,“不必焦虑年龄,保护好自己的好奇心和同理心,比熬夜多发几篇论文更重要。”
获评第十二届复旦大学“十大医务青年”,对金希而言,是崭新的起点。“这份荣誉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现在我不只代表自己,更代表着青年医生这个群体。”他说,“我们要会开刀,也要能‘开脑洞’,让国际学术界听到中国乳腺癌研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