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锡琪:62年,他眼里一直有光

作者:马楚涵摄影: 视频: 来源:医学宣传部 基础医学院发布时间:2026-05-22

“每一张切片都有惊喜。”

说这话时,胡锡琪正坐在显微镜前。午后的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切片盒上。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他今年快90岁了。上海滩上,这个年纪还在每天看病理切片的医生,他说“大概只剩他一个。”

62年。显微镜底下,一张玻璃片,染了色,他能坐一整天。有人问他,天天看一样的东西,不枯燥吗?他摇摇头,指指镜头:“你看着这一张,血管壁纤维蛋白样坏死,形成血栓。最近确诊的,药物性肝损害。”

他眼里的光,从未熄灭。

从第一例解剖开始,规矩就立下了

1964年,胡锡琪毕业分配至上海第一医学院病理教研组。报到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他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他的引路人是我国病理学奠基人之一、一级教授谷镜汧。每个新老师的第一例解剖,谷老一定亲自带教。手的位置、刀的走向、每一步的顺序,都有规范,不能偏差。谷老从德国带回的病理技术,要求“拷贝不走样”。

谷老还常说一句话:“病理研究要跟着临床走。病人的痛苦在哪里,研究就扎根在哪里。”刚报到的胡锡琪被直接带到肿瘤医院肝癌病房,跟着临床医师查房,一查就是三个月。

应越英教授也有一句话,胡锡琪记了一辈子:“老师课前要准备一桶水,课堂上只舀出一瓢水。”刚当助教时,谷老让他重听所有基础课。第二次听课,他不再把自己当学生,而是反复琢磨:怎么讲,学生才能真正听懂?

胡锡琪至今保留着当年的讲义,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修改笔记。讲义年年更新,上课前必须重新复习,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几十年。

启东的鸭子,替他告了状

规矩立下了,路就一步一步走。

20世纪70年代初,汤钊猷教授带着上医医疗队去启东调研。那时候启东是全国出了名的肝癌高发区。胡锡琪跟着去了。

当地老乡告诉他,自己家的鸭子杀了,肝上全是疙疙瘩瘩的东西。胡锡琪一看,愣住了——那是肝癌。鸭子的肝癌,分型跟人一模一样:结节型、巨块型、弥漫型,一样不少。

他不信邪,继续找。猪的,狗的,猫的,全有肝癌。后来一查,这些动物吃的都是霉变玉米。黄曲霉素。人也吃,人也得癌。

这个故事后来写进了论文,也写进了预防指南。霉玉米不能吃,肝癌发病率后来就降下来了。

胡锡琪说的时候,指着他标本柜里那一排罐子,像在讲昨天的事。那些罐子里的标本,有的已经存了快60年。

坐得住,才能看得见

20世纪80年代,胡锡琪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他需要通过电子透射显微镜观察淋巴细胞攻击肝细胞的过程,那不是一个能轻易捕捉到的瞬间。他在电镜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看不到。第二天再来,还是看不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换别人可能就放弃了。他没有。胡锡琪相信那个过程就在那里,只是还没被看见。

后来,他终于等到了。电镜下,T淋巴细胞伸出伪足,精准攻击肝细胞——这是国内首次提供乙肝“免疫损伤”的病理学依据,也为后来的免疫治疗打开了一扇门。

但胡锡琪知道,这还不够。他还要证明一件事:肝癌细胞里到底有没有乙肝病毒的DNA

他是学俄文出身的,那年已经快50岁了,分子病理学兴起时,国际文献全是英文。

看不懂?学。

BBC的英语教学节目开始,胡锡琪一个词一个词地听,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后来学校送他去英国进修,别人下班了,他还在灯下翻文献。

1987年,伦敦。国际肝炎肝癌会议上,胡锡琪碰到了美国西奈山医院病理科主任格伯教授。格伯向他发出邀请:英国学习结束后,来美国继续做研究。

这是一条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路。胡锡琪可以悄然无声地从英国直奔美国,手续自己就能办——但他没有。他第一时间向教研室做了汇报。

很快,学校回信:学成后先回上医开展工作。

“这是上医的召唤。”他说。

他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上医更需要人,中国更需要人。

回国后,胡锡琪继续求证。终于,他发表了肝癌及癌旁肝组织内HBsAgHBV-DNA定位研究。消息传到美国,格伯再次来信邀请。这一次,胡锡琪依然选择了上医。国家百业待兴,他理解这份责任。

“选择上医,无怨无悔。”胡锡琪说。

他还保存着另一张切片。从慢性乙型肝炎发展为肝硬化,在肝硬化结节中出现癌前期病变(介于正常细胞和癌细胞之间的病变)并演变为肝细胞癌。从一张病理切片上观察到慢性乙型肝炎发展为肝癌的全过程,是极其罕见的。

“癌症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他说,“你一直看,就看见了。”

他不相信有什么答案能轻易到手。电镜前的无数个空白的一天,50岁重新开始学一门语言,62年里重复的每一天,都是同一种选择:绕道走容易,但他选择一条路走到亮。

站稳讲台

胡锡琪上课从不照本宣科。讲肿瘤,他告诉学生自己做过的一项研究:300例尸检甲状腺标本,检出了13例小于1厘米的隐灶癌;4.3%的死者,生前浑然不知自己身患甲状腺癌。“人与癌可以‘和平共处’,”他说。讲肝炎,他必讲淋巴细胞如何攻击肝细胞。讲肝癌,他一定要讲癌细胞如何表达HBV-DNA

“老师课前要准备一桶水,课堂上只舀出一瓢水。”前辈的教导,胡锡琪也践行了几十年。

后来,胡锡琪当了基础医学院院长,定下一条规矩:“再忙的教授也必须上讲台。”

当年生理教研组缺老师,他亲自请时任校长的姚泰教授回来授课。而他自己直到70岁前,也依然每年坚持给本科生上大课。退休后,他用多头显微镜带学生,几个人围在一起,他指到哪里,学生的视线跟到哪里。

他还连续主持了5届国家级继续教育项目,为全国培养了大量肝脏病理医生,与张文宏教授合作编写《胡锡琪图解肝病》,把半个世纪的经验留在书里。

“医生一辈子是读书人,”他说,“不学习就落后。”

88岁的人,和99年的上医

“上医明年100年了。”

胡锡琪1964年踏进这里,再也没有走过。他退休近20年,没有一天停过。以前天天看会诊片,现在改成一周1次。但全国各地还在请他去做报告,5月、6月的日程已经排好了。

有人问他,不累吗?

他说:“选择病理,我这辈子没选错。”

业余时间,他听听莫扎特。音乐一放,整个人松下来。

大医精诚,大道至简。胡锡琪就是这样一个每天坐到显微镜前的上医病理人,看片子,看了62年。

问他一辈子的心得,他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一张一张看,看到90岁。”

走近些看,他的眼睛一直亮着。

制图:实习编辑:潘心诺责任编辑:李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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