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首次提出“建设能源强国”目标。预计到“十五五”末期,我国绝大部分新增用电需求将由清洁能源发电来满足。这一进程中,性能不断革新的新能源电池至关重要。
电极材料作为电化学能量存储与转换器件的核心,直接决定电池的综合表现。其中,介孔材料凭借其独特的结构优势,在吸附、催化、能量存储等方面性能突出,正日益成为电极制造中的重要选择。
复旦大学赵东元院士团队研发的介孔材料正在多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在石油化工中,介孔催化材料可推动高品质油品大幅增产;在锂钠电池中,创新的介孔硅碳负极能有效提升电池稳定性与循环寿命;在新兴的水系电池领域,团队成功解决了能量密度及枝晶生长的循环寿命等行业难题。
与此同时,团队积极探索产学研融合机制,加速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以实际行动服务国家战略。位于上海宝山的吴淞材料实验室,是赵东元院士推动“科研+产业”协同发展的重要平台,目前已成功孵化出复安绿能科技有限公司等创新企业。
介孔材料,如何在能源领域大展身手?
介孔,指孔径为 2~50 纳米的材料。因其尺寸介于微孔和大孔之间,所以称为介孔。介孔材料具有超高比表面积、狭窄的孔径分布、可调控的孔径和形貌特性。一克介孔材料铺展开,表面积可达几百至上千平方米,在新能源、生物医药、电子信息、环境治理、绝热、催化、吸附分离等应用领域都展现出巨大的市场价值和潜力。

被称为“造孔之人”的赵东元,在介孔材料领域发表论文与引用率曾位列全球第一,其领衔完成的项目“有序介孔高分子和碳材料的创制和应用”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并创造出20余种以“FDU”(复旦大学)命名的介孔材料,应用于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

能否介绍一下您的“造孔”技术的主要应用?
赵东元:我们“造孔”技术最早的应用场景是石油化工领域。传统石油加工过程中,重油、渣油的利用率低且污染较大,而介孔材料的高比表面积和催化活性,能够实现重油的高效裂化和定向转化。我们研发的核壳结构介孔分子筛催化剂,在齐鲁石化年产56万吨的重油催化装置中,已实现了千吨级生产与长期工业应用。若这项技术在全国推广,预计每年可为中石化体系增产约150万吨高品质油品。面对新能源汽车增多、油品需求减少的趋势,我们正在研究能否通过石油加氢裂化,定向、高选择性地直接转化成所需的化学品,而不仅仅是油品;在新能源电池领域,我们也开发了很多新型材料。

介孔材料在新能源电池行业中有哪些优势?
赵东元:新能源电池的续航与安全性是行业痛点,硅材料作为负极具有极高的理论容量,但体积膨胀率大、循环稳定性差的问题长期难以解决。我们开发了有序介孔硅碳复合材料,利用介孔碳的结构优势,将硅材料嵌入介孔碳的孔道中,孔道能够为硅的膨胀提供缓冲空间,显著提升电池的稳定性和循环寿命。该项技术由上海炭元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原山东复元新材料科技公司)推动产业化,已在江苏灌南实现百吨级生产,主要用于高端消费电子产品,如手机、无人机和机器人。我们团队里年轻的老师,比如晁栋梁还在用介孔材料开发水系锌电池,能够防止枝晶生长,增加能量效率。
水系锌电池和常见的锂钠电池有什么不同?
晁栋梁:锂离子电池能量密度高,但锂的活泼性导致其安全性不足,电动车起火事故频发,且低温性能差——在东北零下 30 度的环境中几乎无法使用,即使在上海,低温也会导致 30% 的能量损耗。我们的水系锌电池以锌为核心元素,绿色无毒,电解质为水溶液,体系本征安全,同时具备优异的低温性能,填补了锂离子电池在安全敏感场景的应用劣势。未来,水系电池与锂钠电池将是优势互补的格局:水系电池将聚焦数据中心、人口密集区、应急电源等高安全需求场景,除了具备安全、环保、低成本的本征优势,还拥有高功率、快充、耐低温等特色性能;锂钠电池则仍主导新能源汽车、高端消费电子产品等高能量密度需求场景。二者将携手并进,共同为我国能源转型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吴淞材料实验室:新型研发平台的跨界实践
位于上海宝山的吴淞材料实验室,是赵东元牵头推动“研究+产业”的关键平台,是上海国家实验室“3+4”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和全市首个以材料为主攻方向的新型研发机构。在这里,赵东元团队为年轻人提供了介孔材料技术基座、核心研发资源与行业资源整合支持。
吴淞材料实验室孵化的第一个产业化项目,是上海复安绿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复安绿能),创始人为复旦大学水系电池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晁栋梁教授。吴淞材料实验室在这一过程中提供了“拎包入住”式平台支撑,一步步指导大学基础科研如何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目前,复安已实现第一轮数千万元融资、关键材料的百公斤级制备以及电芯中试产线建设,正积极推动我国先进水系电池的产业化落地。

吴淞材料实验室目前主要的工作是什么?
赵东元:我们在这里已重点开展了两项工作:一是利用人工智能优化材料设计与工业放大流程:通过模拟计算提前筛选最优方案,大幅降低试错率;同时避免大规模实体试验的无效消耗,显著降低试错成本。实验室里的研究往往基于小器件、理想化场景,一旦放大到产线,一毫克的偏差就会造成巨大的原料与资金浪费,而 AI 的介入恰好解决了这一痛点;二是搭建水系电池材料的百公斤级中试生产线,以此实现实验室技术与规模化生产的直接衔接。
上海是国内电池产业资源高度集聚的城市之一,宁德时代、特斯拉等企业均在此布局生产基地。需求侧的旺盛需求持续驱动新研发,这正是我们的产业优势所在,也让我们有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实验室目前成功孵化了复安绿能公司,我们将为广东1GWh的水系电池产线供应电池上游材料,预计2026年上半年开始投产,后续将逐步实现从上游材料到下游电芯模组的规模化制造。

AI在你们的研发过程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晁栋梁:在电池研究中,AI 正为我们大幅优化材料筛选、电解液配方设计、电池寿命与容量预测、失效分析等核心环节,相关工作效率提升超千倍。同时,我们在科研过程中积累的多维度电化学数据,也为多孔材料大模型与多模态智能体的训练提供了关键数据支撑,反向推动 AI 在能源材料领域的功能迭代升级,形成“科研需求-AI优化-数据反哺”的双向赋能。
复安绿能的产品,在水系电池领域有着哪些独特优势?
晁栋梁:复安绿能,脱胎于复旦大学在安全绿色能源领域的开创性研究,应国家发展新一代安全电池技术的战略需求而生。公司矢志成为全球水系电池产业的领航者,以“本征安全”与“极致成本”为双翼,其核心目标与不懈追求,是打造具有全球最高能量密度的水系电池,为世界提供既绝对安全又经济高效的能量存储解决方案。
我们水系锌电池的核心优势源于材料技术的突破:通过高比表面积设计、2-50 纳米可控孔径调控,搭配精准的界面调控能力,既能有效抑制电解液中活性水引发的副反应,又能显著提升水系电解液中离子的电荷传输与物质传递效率。基于分子界面工程与介观结构设计,我们进一步通过表面修饰、孔道精准调控,实现了电池反应路径的功能化定制。这些技术设计,帮助产品攻克了传统水系电池材料导电性弱、金属枝晶易生成、界面反应不稳定、循环寿命短等行业痛点,最终实现了材料高反应活性与长循环稳定性的兼顾。2030 年前,我们计划将产品能量密度提升至 150-200 Wh/kg,同时拓展锰基、硫基多电子反应体系,并实现 46 系大圆柱、大方壳电芯的量产,逐步完善全场景产品矩阵。

复安绿能和阳江交通投资集团、华为和双登集团都有合作。能否介绍一下目前产业化的具体情况?对于当地的生产生活有哪些切实的改变?
晁栋梁:在风电储能领域,我们的产品将用于阳江空港新城建设,未来能够保障兆千瓦级风电稳定并网;在电源适配码头、城市抢险等场景,能够提升应急响应效率;在航运领域,我们率先提出打造“水上充电宝”的概念,助力绿色航运升级;在微型电动车领域,水系锌电池可显著提升出行安全与产品性价比。
这些应用不仅能增强能源供给的稳定性与应急保障能力,还能帮助企业用电降本增效,助力超千亿绿色能源产业集群建设;同时,应急救援队伍也可以配备更安全的电源装备,规避传统电池的燃爆风险;沿海地区也将借助这一技术实现绿色航运的产业升级。

在您的理想里,介孔这一领域发展到极致是什么状态?
赵东元:我的理想就是随心所欲的创造。将来我们或许能够用介孔材料去制造DNA和RNA。而且不再需要漫长的探索、试错过程,而是我想连接心脏,就能连接心脏;想把血管调节成什么样,就调节成什么样——那该多好?我平时会试着把有生命的多巴胺做成介孔结构。看到图谱,我总要欣赏半天才放手。再给我20年,我真的想去探索,不仅要把介孔材料连接到心脏,还要连接到人体的每一寸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