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守护“地球之肾”？
湿地，又被称为“地球之肾”，能净化水质、蓄洪防旱，是地球上不可或缺的生态屏障。
今年2月2日，是第30个世界湿地日。在复旦，有这样一支特别的团队，他们的实验室，一半在校内，另一半在潮起潮落的滨海湿地，守护着这片珍贵的生态家园。
从长江入海口到黄河三角洲，他们深耕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与修复，在野外开展长期监测与实验，构建覆盖多物种、全链条的研究框架，揭示湿地生态系统的运行机制，构建保护修复方案。
他们坚持做长期主义的科研，为青年学者搭台、为学生铺路，让科学的种子生根结果。
他们是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科研团队，2025年获评复旦大学“钟扬式”好团队称号。
走出校园，走向大自然深处
夕阳下，上海崇明东滩的潮水缓缓退去，滩面上泛起粼粼金光。这里是长江入海口，是复旦大学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团队的“实验室”和“第二课堂”。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复旦师生来到这里开展野外调查和实验。
“只要有时间，我们都会去野外。”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科研团队带头人贺强看来，生态学研究最大的不同，就是需要走向野外、扎根自然。“很多现象和问题，坐在办公室、实验室里永远发现不了，只有亲临现场，才能精准把握湿地面临的实际问题。”
潮水中团队踏查长江口崇明东滩海三棱藨草湿地
多年来，团队格外重视野外调查和实验，在固定点位开展年复一年的持续监测，在接近自然的环境中控制特定生物或水土条件，以揭示它们在湿地生态系统运行中的作用规律。
布设样地、采集样本、开展实验、测定数据，团队的老师和学生们经常一起下滩。“我印象特别深刻，贺老师手把手教我们如何采样、分析剖面，感觉这种指导比课堂上听十遍都要来的深刻。”生命科学学院2022级博士生李春明说。
多年来，贺强带领团队师生走向大自然深处，以野外调查和实验为基础，结合遥感数据、生态模型推演大时空规律，揭秘湿地生态系统的运行机制，构建保护修复方案。团队绘制了中国滨海湿地生态变化的“成长曲线”，发现了鸟类、鱼类、蟹类等动物在湿地生态系统健康和稳定运行中的关键作用。
生态学研究离不开大量重复性的实验分析、持续监测和数据收集工作。团队成员、生命科学学院高级实验师赵佳媛是钟扬的学生，也是团队成长发展的见证者。师生们长期去到野外做研究，让她想起导师钟扬当年采集种子的历程。“那些日复一日的工作，背后有着鲜为人知的艰辛。”
去野外做科研，要耐得住艰苦。夏季烈日炎炎，冬季潮水冰冷刺骨，团队常常面对不少艰苦挑战，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一些难以预测、无法完全控制的自然因素，会对实验产生各种影响。遇到台风时，团队在野外布设的实验设施会被损毁或卷走。
尽管野外工作充满困难，但在大家看来，这份经历有着独特乐趣。“能亲眼见到珍稀生物，观察到奇妙的自然现象，新发现会激励我们克服困难、持续探索。”贺强说。
对野外的实验工作，团队博士后武长路有许多回忆。“在一次野外调查鱼类中，泥滩非常陷，几乎是一步一个深坑，回到大堤上时，大家除了脸上，全身上下都是泥巴。”他2020年来到团队攻读博士研究生，过去5年间至今坚持每年在长江口、黄河口、辽河口等滨海湿地中开展野外实验，收获了宝贵的第一手长期数据，更和大家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团队的凝聚力也更为坚实。
晨光下团队翻越潮沟在辽河口湿地开展野外调查
近年来，团队将向大自然求真的科研理念进一步融入教学。团队开设生态学本科专业必修课《生态学野外实习》，每年暑期带领学生赴烟台海岸带开展野外实习，走进沙岸、泥岸、岩岸，开展小专题研究，在实地观察、样本采集、数据测定的过程中，将课本上的理论知识与野外的实践探索相结合。团队成员、生命科学学院高级实验师蔡星星等主讲复旦大学暑期行知课程《走近红树林》，指导高中生、本科生在复旦红树林基地等红树林湿地中实地感受和探索湿地生物多样性。
生态保护修复研究，需要长期主义
“生态系统的演变不是瞬时的偶然，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在贺强看来，做好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需要以时间为轴，用系统性思维和长期主义解读大自然的密码。
湿地是个有机整体，只种植物不关注动物，只修复水土条件不考虑食物链关系，经常难以实现高效的生态修复。不同于以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修复模式，团队尝试构建覆盖多物种、全链条的系统性研究框架，将水土条件、植物、位于食物链不同层次的动物串联起来，探索生态系统的保护修复机制。团队中不同研究方向的老师各展所长，生命科学学院鞠瑞亭教授聚焦昆虫生态，傅萃长教授专攻鱼类生态，殷明波教授深耕浮游生物，赵斌教授致力于植被遥感，等等。“当大家的研究方向汇聚到一起，才是更完整的生物多样性研究”。
经科技部批准，上海长江河口湿地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野外站）于2021年启动，这是依托复旦大学建设的国家级科研平台。为了捕捉生态系统的真实变化，团队依托野外站对湿地生态系统进行长期持续跟踪。“许多生物的生长周期很长，生态系统的演变需要时间见证，揭示内在规律因而也需要长期研究。”贺强说。
依托长江河口国家野外站建立的长期野外鱼类控制实验平台
团队将野外控制实验、遥感数据分析与模型模拟预测相结合，构建多维度的研究方法体系。基于数十年的遥感数据，分析湿地覆被和面积的长期变化；在野外开展控制实验，厘清生态系统中各要素的互作关系；整合区域和全球生物多样性记录数据，建立模型进行预测分析。“这些方法各有侧重，目的都是为了更全面深入地把握湿地生态系统的运行机制。”贺强表示，团队成员分工协作，有人擅长野外实验，有人专于遥感解译，有人精通模型模拟，“大家发挥所长、协同攻关，让长期研究既有深度又有广度”。
长期主义的研究，带来了一系列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和应用价值的成果。近五年来，团队在Science（《科学》）、Nature（《自然》）及子刊等重要期刊发表系列论文，揭示了受保护湿地仍退化、难修复的机制，创建了协同植物和动物双向互作的湿地修复理论与方案，突破了以植物恢复促进动物恢复为主的传统修复模式，为长江口、黄河口等我国多个国家级滨海湿地保护地的保护修复提供了关键理论和技术支撑。这些成果离不开此前数年的默默耕耘，大家的共同努力，让理想变为现实。
团队研究成果被多个国际重要期刊选为封面论文
团队最近获批承担的关于水工程对生物多样性影响的教育部学科突破先导项目任务，也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晶。这是近年来复旦大学生态学科获资助力度最大的一项科研任务。项目申请过程中，团队通力协作，接力完成申请书的撰写、修改、答辩和任务书的编写。
践行长期主义，需要有长期支持。“做科研难免遇到瓶颈，需要给予长期支持。”贺强介绍，新获批的湿地环境保护与生态修复全国重点实验室专门设立了长期研究专项，计划以5-10年为周期资助湿地相关主题的持续性研究。“我们将在考核上一年度的进展之后，逐年下拨资助，细水长流。”
湿地环境保护与生态修复全国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和部分嘉宾合影
在团队看来，生态学科研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揭示自然现象和运行规律，更在于服务地方生态建设，对国家和社会有贡献。
近年来，团队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实际应用，推动高校科研与国家生态保护修复工作深度融合，牵头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编制《互花米草综合防治技术指南》，大规模应用于全国11个沿海省份，参与自然资源部《滨海盐沼生态减灾修复手册》的编制，为上海崇明东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提供入侵生物治理方案，为九段沙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提供生态保护修复建议，为正在建设的黄河口国家公园提供湿地植被修复技术支持。“生态学研究需要落地生根，我们的科研要紧跟国家需求，让学术成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态效益。”贺强说。
与九段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对接交流湿地生态保护修复
与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对接交流黄河口国家公园建设
传承“种子精神”，培育科研的新生力量
“正如钟扬老师采集种子那样，有这样一颗科学的‘种子’，慢慢坚持下去，就做起来了。”在江湾校区生命科学学院，贺强的办公室紧邻钟扬教授纪念室，钟扬的“种子精神”成为团队的精神内核。“我自己也是从本科生做科研开始的，来到复旦后又得到了李博、吴纪华等许多生态学科老师们的指导和支持。”
团队成员合影
队伍建设上，团队采取“老带新、传帮带”的优良传统，团队中有资深教授，也有青年教师，部分青年教师是从团队的博士生、博士后成长而来，形成结构合理、富有活力的人才梯队，也始终以开放姿态欢迎新生力量。“资深教授积极分享经验，青年学者勤奋上进，这种氛围让团队的青年人才迅速成长。”赵佳媛说。为支持和激励研究生开展创新性研究，湿地环境保护与生态修复全国重点实验室还专门设立了“湿地探索者”研究生专项。
“我们的氛围特别融洽，老师和学生之间更像是平等交流的伙伴。”李春明表示，老师们在科研难题上给予耐心指导，面对学生的迷茫和困惑，也会给出真诚建议，鼓励大家坚持下去。他的选题方向，也是在前几届师兄师姐的研究基础上拓展而来，一届届学生接力下去，让研究具有持续性。湿地生态保护修复研究还需要更多新生代的参与。团队特别重视为本科生搭建科研平台，将本科生科研素质培养作为传承和发扬“种子精神”的重要载体。多名成员担任希德书院导师，为本科新生设立“启明星科创计划”研究项目，2025年两个课题一经发布，就吸引了30多名同学报名。
团队带领启明星科创项目本科生实地考察长江口湿地
“从本科阶段开始，就为他们播下科研的种子，坚持下去就能长成参天大树。”近五年，团队共指导18名本科生开展莙政、望道、曦源等科创项目，多名学生在全国大学生生命科学竞赛等赛事中斩获佳绩。许多同学本科毕业后继续读研或直博，深耕生物多样性保护修复领域。
面向未来，团队希望持续创新湿地生物多样性维持的基础理论，摸清我国湿地生物多样性的家底，突破保护修复的关键技术瓶颈。“希望能为团队中的每一位老师和同学都撒下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起探索守护千姿百态的湿地生物多样性。”贺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