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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一九七五年

作者:吴时霖来源:《校史通讯》第75期发布时间:2011-10-09

1970年,高等学校招生废除考试制度,“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办法”招收“工农兵学员”。在教学中,确定“工农兵学员”的任务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在这种政治气候下,经工宣队同意让我担任(1975年进校)物理系“工农兵学员”计算机专业与自控专业的“计算机原理”课程的教师。

当时像我们这些不是出身“红五类”家庭的人,即使被工宣队指定在小组会上读读报,就会觉得对自己的信任,感到温暖。何况还能做教师,走上讲台,无疑这是一种政治待遇。自1966年停课闹革命以来,我已9年之久未登上过讲台,我很珍惜这个机会。看看前几届进校所学的专业课程都是很具体的内容,主要课程“数控线切割机”,还要理论联系实际,与工厂结合要生产并参加调试,还请计算机打字机厂里的老师傅担任讲课。又加上红遍一时的电影“决裂”,教师上课的“马尾巴的功能”,作为讽刺的批判广为流传。我很慎重地考虑“计算机原理”教材的内容选择,既要理论联系实际,又不要讲“马尾巴的功能”。虽然当时有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北京大学编写“计算机原理(一)”可作教材,但我还决定自编教材,因为刚好1974年我们在物理系四一工厂读懂美国进口小型计算机Nova的图纸,经改造后用我们自己生产小规模集成电路组件仿造出称为DJS413小型计算机。化了半年多的时间,我结合生产Nova机的实践,把读懂並消化计算机原理的内容编写了“诺瓦(Nova)计算机原理”讲义作为教材。自认为这是以该小型机为背景的教材,应是理论与实际相合,符合时代潮流。何况当时Nova机很热门,上海计算机厂也在组织来自上海各高校的教师从硬件到软件(当时软件水平停留在用反汇编打出Basic程序,没有什么操作系统)全面消化下进行生产,并准备投入市场。而我们四一工厂已首先研制调试成功,并已用汇编程序唱出“东方红”,已领先一步了。

就在讲义由出版科打印好装订成册时,突然遭到批判。其理由如下:1.为什么我们社会主义的国家要用资本主义国家的计算机作为教材的内容,这是洋奴思想的表现;2.为什么机器汇编指令用英文缩写,而不用汉语拼音字母,这是洋奴哲学;3.在介绍什么是流程图二个分支举例时,为什么天气好,出操,天气不好,不出操。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管天气好坏均要出操。这样一本既有指导思想错误又有内容错误的教材必须停止使用。1971年,刚好出台《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的两个估计:1.教育战线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是“黑线专政”;2.知识分子的大多数世界观是资产阶级的。系里具体管教学工作的教师也顶不住来自工农兵学员的压力,停止发放教材。但上课在即,又没有教材怎么办?采取偷梁换柱的方法,把汇编指令的英文缩写改为汉语拚音缩写,重新印刷作为改进后教材。已开学了,第一节“计算机原理”课怎么办?我们想了一个办法,改为到外滩中国人民银行(现为中国银行)参观学习,介绍我们在该行自立更生造了“浦江一号”计算机,以符合潮流安抚民心。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当时的哲学是‘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斗则修,不斗则垮’。政治气候是二个估计,对资产阶级的东西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第二届毕业的留校当工农兵学员的指导员,按照指示的精神动员教师、学员横眉冷对地揭发批判,大字报从200号底楼贴到二楼(当时200号是我们工作所在地)。作为任课教师的我,压力很大。所有政治学习均参加计算机专业的学员某一小组学习,不断检讨自己,云:“生于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由党的培养成为教师的我,并经过党的多年的教育还是资产阶级世界观,必须要加强改造自己。” 说来很奇怪,自控专业的学员很同情我,经常得到他们的安慰,还主动与我攀谈,并说很喜欢听我的课。当时政治气候是“资产阶级就在党内”,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我这个党外人士倒没有什么过多的冲击,主要目标对准与我在一起工作的党员教师。他比我忍受更多、更大的压力。这大概就是“资产阶级就在党内”的缘故。

记得当时还有“反击右倾反案风”,上海电影制片厂到我校拍摄《复旦起狂飈》纪录片,要求拍攝我面对DJS413计算机给工农兵学员上课的片段,体现工农兵学员上、管、改大学场面。我当然唯唯诺诺的接受,因为这是严粛的政治任务。

这些事现在听起来可笑,但又是当时的现实。“四人帮”倒台后,这位指导员曾向我们道过歉。只是人到老年,以往再揪心再懊恼的经历,在记忆屏幕上都演化成斑点绚烂,回味无穷的画面,虽然有些当事人先后已作古,但我还是在想,这能怪谁?这一切都是历史,这是那时社会的现实,各种人都会表演一番,包括我自己。有真情,有虚伪;有善良,有丑恶;有得意,有委屈……这就是人生,多滋多味、多姿多彩的人生。(作者系数学系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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