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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劫后文学”的一匹黑马

作者:龚向群发布时间:2004-09-30


1978年的盛夏,一篇名为《伤痕》的短篇小说,像一匹黑马,闯入文坛,几乎吸引了全社会的关注。那年的8月11日,登有《伤痕》的上海《文汇报》脱销,许多人竞相传阅。短短数十天里,编辑部与作者共收到一千几百封读者来信,整个文坛震惊,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伤痕》是一篇8000多字的短篇小说,说的是一对母女悲惨的遭遇。女知青王晓华,在“文革”中受极左思潮的毒害,与被“四人帮”打成“叛徒”的母亲断绝关系长达9年;待到“文革”结束,母亲的冤案得到平反,自己意识到对不起母亲时,母亲已永远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用今天的眼光看,这也许是一篇很普通的小说。但是,在26年前,《伤痕》的问世,犹如一匹冲出万马齐喑的黑马,一声长啸,道出了许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心声,那些成百上千的读者来信,连篇累牍的呼应文章就是明证,其中,还有著名作家吴强、著名评论家王朝闻、陈荒煤等人的支持文章。《伤痕》的深受欢迎,在于她产生了两方面的意义:(一)触动了“文革”带给人们心灵的伤痕,有助当时深入开展揭批“四人帮”的政治斗争;(二)触动了“文革”带给文艺创作的伤痕,有助重新贯彻“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

《伤痕》的不同凡响,还在于她仅以8000字的篇幅,全面突破了“四人帮”在文艺创作领域的禁忌,不仅写了“社会的阴暗面”,描写了“爱情”,反映了“人性”,而且还写了“中间人物”,创作了“悲剧”,令读了十年“四人帮”模式文艺作品的广大读者耳目一新,精神一振。

《伤痕》是“文革”十年浩劫“劫后文学”的点题之作,为日后大批“伤痕文学”作品的涌现开辟了道路。

《伤痕》的作者卢新华,当时只有24岁,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一年级学生。他是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考入复旦的第一批大学生。下过乡,当过兵,进大学前是江苏南通柴油机厂的油漆工。过去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发表过几首小诗,写小说是第一次,所以,《伤痕》是他的处女作。

卢新华是怎样想着要创作这样一篇小说的呢?在当年《<伤痕>的成因》一文中,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我是从十年浩劫中走过来的年轻人,我不能不回忆那纷乱、动荡的岁月。我觉得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特定历史时期,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有义务去总结它,反映它。

二、鲁迅先生在谈到他的创作指导思想时,曾说他的作品大抵是揭出痛苦,引起疗救者的注意。我常思考:在我们今天的社会生活中,还有没有病苦可以揭出?“四人帮”横行了许多年,把国民经济搞到了崩溃的边缘,这到底应不应该暴露?暴露“四人帮”这股黑暗势力时,批判现实主义的某些表现手法能否借鉴?倘若鲁迅先生还健在,他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三、决不能再作“瞒和骗”的文艺了。《伤痕》的成稿是1978年4月份的事。灵感来自一堂作品分析课。老师分析鲁迅的《祝福》,援引许寿裳对《祝福》的评价,说,人世间的惨事,不惨在狼吃阿毛,而惨在封建礼教吃祥林嫂。这句话,引起了卢新华的深思,他马上联想到,“四人帮”给全社会留下的最深的伤痕还是在人们的精神上、心灵上和思想上。于是,当天夜里,他便以《伤痕》为题,构思了王晓华母女的悲剧故事。

小说写出后,他拿给一些老师和同学看,摇头的多,点头的少,有人甚至说他是“攻击文化大革命”。卢新华多少有些灰心,将手稿锁进了抽屉。两周后,班级《百花》墙报组向他约稿,他便把《伤痕》抄贴出来。未料,很快产生轰动效应,不仅本班的同学看,而且吸引了众多外系的同学,很多人立在墙报前,读得热泪盈眶……中文系《文学概论》课的老师因势利导,专门就《伤痕》涉及的真实性问题,歌颂与暴露问题,悲剧问题,组织了讨论,大家仍是见智见仁,观点分歧。

在中文系肯定《伤痕》的师生中,有一个人独具慧眼,她就是年轻女教师孙小琪。她认为《伤痕》在题材的选择与塑造人物的手法上不仅没“出格”,而且是一次成功的历史性突破。她自告奋勇将卢新华的手稿送至《文汇报》,向她所熟悉的资深编辑钟锡知力荐《伤痕》。钟锡知读后,也感到不同凡响,便向总编辑马达汇报了此事,说最近复旦校园很热闹,中文系墙报上贴了一篇叫《伤痕》的小说,引起了全校关注与争论。马达读了钟锡知转交的《伤痕》,联想到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感到这篇小说很有现实意义,能够促使人们重新审视"文化大革命",决定由文艺部先排出大样,然后直接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洪泽阅审。马达专门写信给洪泽说,这篇小说很好,不仅揭露了“四人帮”罪行,还深刻反映了“四人帮”在“文革”中给广大干部和青年造成的严重创伤,指出这一点,对彻底否定“文革”十分重要。洪泽将样稿带回家,审阅到一半,被下班回家的女儿夺过来先睹为快。女儿看完之后,泪流满面,连说,“好文章,要发!要发!”洪泽在家已感受到读者的反应,于是大笔一挥,便有了1978年8月11日《文汇报》上的全文登载。一时《文汇报》洛阳纸贵,连卢新华本人到几处邮局排队都未能买到当天的报纸。

1979年3月,《伤痕》被评为全国25篇优秀短篇小说之一。卢新华本人也成为中国作协和上海作协最年轻的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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