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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的炒作

作者:葛剑雄发布时间:2002-06-06


●既然称之为“发现”,应该用之于原来不知道、不见于记载,或曾经记载过以后又不知所终的事物。但这次被“发现”的却是因建造新安江水库而沉入水底的原遂安县城,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就算那些“发现”都是事实,而让游客花数十上百元钱乘潜艇去看一块所谓“明代石碑”、几根“雕刻精美”的梁柱、一段最多几百年历史的残城墙、一块刻着光绪某年的瓦片,值得吗

●千岛湖的水底也不是没有文章可做,但从水底“千年古城”的“发现”入手,却是找错了门路。真文物碰不得,假文物骗不了人

近来见传媒上接连出现所谓千岛湖水下古城“发现”的报道,并且有越炒越热之势。我虽现时身在台湾,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话。

既然称之为“发现”,应该用之于原来不知道、不了解、不见于记载,或者曾经记载过以后又不知所终的那些事物。但这次被郑重宣布的“发现”却是指1959年因建造新安江水库而沉入水底的原遂安县城,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当年因建设需要,29万城乡居民迁移,大小五座城镇淹没,其中两座县城在新址重建,都是报纸上公开报道的大事。至今不过43年,那些移民和他们的后代、当地政府官员和专家学者谁不知道?称得上发现吗?

即使是指城址而言,也谈不上发现。城址是不会移动的,不是飞机或船舶失事后的残骸,当年在那里现在当然还是在那里。真要了解这些城镇的位置,老地图上查一下就可以了。就是这些城镇内部的布局,基本上也都可以依靠文献记载解决问题,或许还有当年留下的老照片,吹得那么神乎其神干什么?

将遂安旧城等称之为“千年古城”也是故意偷换概念。诚然,如果从它的前身设于东汉建安十三年算起,的确已有一千多年历史。但这不等于说那座沉入水库的城镇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试问,报道中提到的城墙、明代石碑、清光绪年间的瓦片……哪一样有一千多年历史?譬如说,三峡库区即将有大批县城要沉入水底,其中也不乏具有千年以上历史的,但大家都明白,沉入水底的是21世纪初的城镇,而不是什么千年古城。当然其中或许还会有千年前的东西,但这与那些在一千多年前就沉入水底的古城是完全不同的。现在“发现”的水下遗址只能说是1959年的一座城镇,尽管它所属的县具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至于说到“古城”中会有什么“稀世之宝”,那更是白日做梦。要知道,这些城镇是有计划的搬迁,不是像庞贝城那样是在瞬间被火山灰覆盖的。不要说“稀世之宝”,就是一切还能使用又能搬走的,当年谁舍得留下来?再说库区是逐渐淹没的,即使一时遗漏了什么,也来得及回去拿。有的报道中不是提到,房屋中稍好一点的木料都拆下搬走了吗?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连当时的主人也不知道,或者当时就埋在地下,现在就提出“可能性”不是自欺欺人吗?当然由于眼光不同,或许43年前不当一回事的东西现在已成宝贝,说不定哪家扔掉的猫食碗是元代青花瓷器,也许当年的废纸中竟有重要文物,但在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

报道中被描绘得活灵活现的“古城”内部情景,我不知道是记者的妙笔生花,还是潜水员少见多怪。遂安城原来有多少“画栋雕梁”的建筑?城墙是否由条石砌成?有没有有价值的明代石碑?还有什么看得见的文物古迹?查一下旧方志和有关资料就一清二楚,本来就不必由潜水员来发现。一座主动搬迁的城镇在水下浸泡40多年后会是什么模样?总不见得比当年更古色古香吧!炒作者不要忘了,遂安旧城是1950年代的中国城镇,既不是古希腊、古罗马的石料建筑,也不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构架,何况该“破坏”、能“破坏”的早就进行了,还能留下多少炒作的余地?

炒作者的目的自然很清楚——为千岛湖的旅游找一条新路。但无论他们的设想多么富有想象力,却完全找错了方向。就算现在那些“发现”都是事实,姑且不论他们的设想能否实现,让游客花一笔数十上百元钱乘潜艇下水或步入“水底隧道”去看一块所谓“明代石碑”、几根“雕刻精美”的梁柱、一段最多几百年历史的残城墙、一块刻着光绪某年的瓦片,值得吗?上了当的游客会作什么反应?何况在千岛湖周围的浙西、徽州,地面的明清古城镇、民居、城墙、寺庙、牌坊、碑刻、器具何止万千,要到水下看残迹干什么?

我理解炒作者急于开发旅游资源的良苦用心,千岛湖的水底也不是没有文章可做,但从水底“千年古城”的“发现”入手,却是找错了门路。老实说,真文物碰不得,假文物骗不了人。何不动动其他脑筋?比如说,利用湖水清澈纯洁的条件开展潜水,在人工饲养鱼类或水族的地方进行潜浮;或者在水不太深的地方建一个水下城,用高科技手段显示古今中外以至童话、神话和幻想世界的不同风貌,岂不比炒作沉在湖底数十米深的旧城废墟更实用?
(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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